袁慎代夫子于白鹿山书院讲学已有半月。
在秋末冬初的清晨,阳光穿透薄薄的窗纸,洒在学堂内的每一张木桌上,显得分外明媚。
学堂暖炉的气息让学子们的眼皮愈发沉重,而袁慎所讲的词赋又生涩生僻。
学子们起初还能因仰慕他的名声而认真听讲,时至今日,竟一个个都躲在书简后面打起了瞌睡。
袁慎执羽扇立于台上,素色锦袍衬得身姿挺拔,目光扫过堂下,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轻摇羽扇,念赋的声音清越,却难掩字句间的生涩
袁慎(袁善见)奉虚言而望诚兮,期城南之离宫。修薄具而自设兮,君曾不肯乎幸临……
见学子们都丢了心神无法专注,他停下声,羽扇尖点了点案上的《长门赋》书简,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
袁慎(袁善见)下一句是什么,哪位学子可以作答?
穿堂风过境,许是他方才的提问有了成效,三两学子梦中惊醒,飞快地翻着书简。
袁慎满意地扫视一周,目光最后落到靠窗的少女身上,只见她书简立于桌案,双肩微颤。
上他的课在憋笑,袁慎羽扇微顿,开口点她。
袁慎(袁善见)萧学子!
少女置若罔闻,依旧低着头,只见她毛茸茸的脑袋时不时露在书简外面。
内堂寂静,方才惊醒的学生感受到内堂诡异的气氛,努力把自身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呼吸清浅。
袁慎声音重了一些,指尖在桌案边缘随着出口的两个字轻点,眉毛稍皱。
袁慎(袁善见)萧平欢?
少女猛得回神,条件反射的把手中书卷往下扣,正起身子一脸严肃的看向书案上的生晦难懂的书简。
她微低着头,眼神坚定倒是一副好学生的样子,若抛开她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的话。
一张小脸许是临窗晒得,双颊被日光染成红色。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穿插而过,细碎地洒在她雪白的脖颈,几近反光。
萧平欢今日一袭青色裙裾,袖口处绣着精巧的花纹,同色玉带系于纤细腰肢之上,缀着小巧玉饰,随着她的动作,隐隐晃动,漾起细碎光泽。
发髻上一枚素净的浅色发簪稳稳固定,侧边点缀着精致的珠花头饰,翠绿珠串与莹白小珠错落,如月下青竹。
耳边悬挂着一对流苏耳饰,随着动作轻轻摇曳,每一次摆动都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夫子是不该对学生观察入微的。
袁慎收回目光,稍微定了定心神。
袁慎(袁善见)萧学子,可听清我方才的问题?
袁慎已经做好了重复一遍问题的准备,却见少女起身,屈膝行了个浅礼,垂眸答道。
萧平欢(姌姌)……廓独潜而专精兮,天漂漂而疾风。登兰台而遥望兮,神悦悦而外淫。
字句清晰,一字不差。
袁慎目露欣赏之意,轻摇羽扇,继而开口。
袁慎(袁善见)这篇长门赋,萧学子可否解读一二?
萧平欢并未认真听课,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凭着幼时读过的模糊印象,试探着开口
萧平欢(姌姌)……写的是一对相爱的人?
袁慎摇头,漆黑的眼睛里添了一抹笑意,像细碎柔和的三月日光。
袁慎(袁善见)非也。
他敛袖缓缓起身,步履从容地走下高高的讲台,衣料上的流光仿佛被他肩头那精致的白鹤暗纹所吸引,最终伴随着他,一同停在了她的身旁。
袁慎与她正对目光,轻言道。
袁慎(袁善见)长门赋是一曲闺怨。
袁慎(袁善见)是我知君无情,但痴心不悔。
话语出口,二人皆是一怔,不过瞬间,袁慎意识到不妥,退后一步,在萧平欢微愣的几息里伸出手。
袁慎(袁善见)拿来吧!
萧平欢(姌姌)可不可以等一会儿再收,我还没看完……嗷!
萧平欢的话没说完,便被袁慎用手中竹简轻敲了一下手背,力道不重,却带着几分警示。
袁慎(袁善见)你说呢?
她瘪了瘪嘴,不情愿地把藏在桌下的杂记递过去,小声嘟囔。
萧平欢(姌姌)给!
袁慎接过,随手塞进袖中,语气里带了点无奈
袁慎(袁善见)这已经是我这半月来收到的第三本了……
他转身往讲台走,声音也提了几分。
袁慎(袁善见)身为学子理应恪守学堂规矩……
萧平欢见袁慎转身立刻在他身后挥拳头,可当袁慎再度回头时,她却又立即恢复成一副无辜乖巧的模样。
袁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那副温顺乖巧的模样上,眼角不经意扫到她还未完全放下的手,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
袁慎(袁善见)萧学子,可明白?
萧平欢(姌姌)学生明白,以后不会了!
啊啊啊,这可是最后一本——心里疯狂尖叫!
袁慎(袁善见)(似是看穿)是最后一本了吧!
袁慎不理会对方被自己噎的说不出话,心情颇好的回到堂上。
袁慎(袁善见)我们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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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的夜色正浓,四周仿佛被一层深邃的墨色所笼罩,但在这寂静的时刻,天边已开始悄悄泛起了鱼肚白,预示着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萧平欢却在此刻从一场令人窒息的噩梦中猛然惊醒,急促的呼吸声在静谧的房间里回荡,心跳如擂鼓般强烈,冷汗沿着鬓角滑落,浸湿了贴在额头上的几缕发丝。
萧平欢(姌姌)大兄
梦中兄长萧平章身中数箭倒在血泊中,甘州城破,实在大不详了。
萧平欢(姌姌)不行,我要去一趟甘州!
萧平欢匆忙起身换衣,就去拍隔壁的同窗。
萧平欢(姌姌)令闻!令闻!
苏令闻迷迷糊糊打开门)怎么了,姌姌?这天还没亮呢!
萧平欢(姌姌)你帮我向夫子告个假。
苏令闻好的
——半个时辰后——
苏令闻(从床上坐起来,脑子还有些迷迷糊糊的)我刚刚好像梦到姌姌了。
苏令闻收拾好后准备去把萧平欢叫起来,才发现她房门没关,走进去屋里竟然没人。
苏令闻她今天起这么早吗?
她摸了摸床榻,发现早已冰凉,想来人起了有很长时间了。
这时突然意识到,可能她没有做梦,萧平欢是真的找过她。
连忙去学院门口询问,确定今天天未亮,萧平欢就已骑马离开了。
袁慎来到堂上,下意识看向靠窗的位子上,发现那里没有他要找的人,步伐微顿,随后问道。
袁慎(袁善见)萧平欢呢?
苏令闻袁夫子,今天天未亮平欢就已经离开了,我已和院长告过假了。
袁慎(袁善见)可是出了何事?竟这般急!
此言一出,袁慎顿感不妥,连忙住口,他不过是一名代课夫子,加之男女有别,本不该如此关切。
萧平欢(姌姌)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
袁慎(袁善见)(稳了稳心神)无碍,大家上课。
——蜀地,甘州——
蜀地边境一贯都是由长林军负责,但一个月前不知道为何,蜀地边境的敌军却忽然大举进攻,萧平章月前带领援兵已经在甘州和他们发生多次大冲突。
林奚云姊,伏羲散,井盐,竹沥备用。
云姐是,女公子
林奚(转头又对身后的萧庭生说)老王爷,麻烦您让人备热水,寻一坛烈酒过来,酒性越强越好。
萧庭生(立刻应答)好。
随后转头便吩咐身边的军官去准备。
林奚从药箱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通体红色,小巧玲珑,从里面倒出一粒丹丸,直接塞入萧平章的口中,用力推了一下他的下颚,确保他咽下去,这才开口说。
林奚老王爷,我已喂世子吃下保心丸,保他的心脉平稳。若是老王爷信的过我,等东西准备齐全,便可为世子取箭。
还不等萧庭生开口说话,便见外面匆匆忙忙的跑进来两个满脸焦色的男女。
正是萧平欢和她的次兄萧平旌,两人作为双胞胎,连梦境都能重叠的默契,可谓是心有灵犀了。
萧平旌(虽然着急,但却还是先对萧庭生行礼)阿父
萧平欢(姌姌)阿父
萧庭生(对于他们的到来,显然也有点意外)平旌!平欢!
萧平旌目光却落到浑身是血的萧平章的身上,声音都是颤抖)大,大兄。
萧庭生(拦住想要上前的萧平旌)不可鲁莽。
萧平欢(姌姌)也是一脸担忧的看着萧平章)阿父,大兄如何了?严不严重啊!
萧庭生林女娘,不是老夫我信不过你,只是拔箭……
林奚箭入骨下二寸余,虽离心脏甚近,但未伤及心肺,只在毫厘之间,实乃万幸。
林奚但这只是我的判断而已,当务之急是开刀取箭,最危险的是箭镞取出时可能会伤及血脉,那样……
萧平旌这怎么行!
林奚话未说完,便被一声急促又嗓门略大的声音打断。
林奚这才注意到老王爷身旁站着的两个人,女娘一袭明黄色衣衫,眉目妍丽,容貌姣好,乌发用几只玉钗轻挽,后面系有同色的绸带,垂在发间。

少年外披一件深蓝色的狐裘斗篷,身材颀长,面容俊朗,若是平日里看着,到像位玉树临风、飞扬潇洒的少年公子。

萧平旌我大哥这样的伤势,绝不可能交给一丫头来处理!就没有别的正经军医了吗!
萧庭生平旌!
萧庭生(制止住了萧平旌,又看向林奚)世子的身体还能撑多久?
林奚世子目前尚属稳定,但已失血过多。若箭镞留在体内时间过久,容易引起伤口恶化。
林奚王爷是想师父到了,再行手术么?
林奚虽被萧平旌惹得有些不悦,可是根本懒得计较,只是语气平静地问老王爷。
她随师父云游各地,行医多年,因为自己的年纪与女子身份,质疑之声她早就习以为常。
她从不与人争辩,因为她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的医术。
但她也能理解老王爷现在的心情,若是王爷执意要等师傅,她也不好干涉。
萧平欢(姌姌)(上前一步)这位女公子,不知你有多少把握?
不待林奚回答,一旁的萧平旌便忍不住了,开始控诉自家妹妹。
萧平旌姌姌,你还真打算让她给兄长治!
只是没想到,萧庭生一抬手,眼神坚毅且镇定。
萧庭生不必,一切,听女公子决断。
随即又抬起另一只手,压下了萧平旌的阻拦,对林奚肯定地点点头。
林奚心中一动,忽然微微感慨。不愧是戎马一生长林王,到底还是异于常人,处变不惊,遇事果决。
林奚颔首回礼,随即转身操刀。
萧平旌(试图阻拦)父王,这可是大兄,就算我们做不到万无一失,也绝不能这么轻率的……
“铛!铛!”
此时林奚已果断利落地拔掉箭镞,扔到一旁的盆中发出两声声响,身后的声音戛然而止。
萧平旌(迈至床头也蹲下,但语气软下七八分)怎么样?
萧平欢(姌姌)(也跑过去)女公子,我大兄怎么样?
萧平旌(见她不答,更加担忧)你怎么不说话呀,大兄呼吸这么弱,没有关系吗?
萧平欢(姌姌)是啊,女公子,我大兄是不是没有危险了?
病人伤重,此刻刚拔箭,正是关键时候。
林奚需要时间,冷静地分析判断微弱的脉象,平旌和平欢两个人在她左右,被那聒噪的声音数次打扰。
林奚(被他们吵的不行,语气微冷)请王爷让他们出去。
萧平旌(炸了毛,语调又高了八度)你说什么?让我们出去?
萧庭生你,外边等着。
萧平旌阿父!
萧庭生(又看向平欢)姌姌,你先与平旌出去,这里有我。
面对自己父亲的吩咐,萧平欢还是把百般不愿的萧平旌拉走,只留下了一室的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