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丢下我

林木簌簌，泛黄的树叶随风散落，层层叠叠的铺在土壤之上。

　　温苑一手轻轻拉着月白衣裾，一手拿着野果大口吃着，果香扑鼻，使得原本死气沉沉的乱葬岗，也多出几分惬意。

　　说起来，小孩的世界往往都很单纯，没有那么多是非对错，喜欢不会藏着掖着，讨厌不会多加掩饰。

　　而他们的心思一旦放在了喜欢的人身上，也会异常敏锐。

　　譬如，温苑仰头望向云挽，虽然他认识这个姐姐的时间全部算起来还不到一日，但他好像能够知道她此刻心情并不好。

　　咽下最后一口果肉，温苑停下了脚步，软糯糯喊道:

　　云挽循声望去，小孩嘴角残留的果皮与汁水映入眼帘，她蹲下身去，忍不住莞尔。

　　温苑盯着她，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个果子，小心翼翼地放到了云挽手心里，认真说道:

　　接过果子，云挽笑道:

温苑打断了她的话，尚未长开的眉宇微微皱起。

　　星眸一怔，云挽无措地看着他，想说她没有不开心，但还没开口，小团子就往前走了一大步，抱住了她。

　　温苑的身子很小，却也很暖和，温度隔着衣料暖到了心扉，一点一点的融化了她好不容易建造起来的寒冰壁垒。

　　江澄去找魏无羡之后，她努力地抑住了濒临失态的情绪，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似的，跟温情说了话，听温苑说饿了，也带他来摘了果子。

　　现下发现，哪怕她做得再好，掩饰得再深，连温苑的这一句话都抵不过。

　　其实她很难过。

　　为什么，当她不顾一切的赶来夷陵之后，前一秒还与别的姑娘言笑晏晏的人，回应她的，却成了无言的冷漠。

　　“这魏无羡风流倜傥惯了的，从前在莲花坞便轻佻肆意，如今连忘忧谷的惊颜仙子都着了他的道。”

　　“那可不？斗妍厅为他说话的除了女子还有其他人吗？”

　　“你要是长成他那样，随意与旁人笑笑，自然也有成千上万的女子替你说话啊。”

　　不知是在哪家弟子口中听过的闲言碎语，如今不受控制地响彻耳畔，眼里水汽止不住的氤氲开来。

　　云挽从不理会这些话的，可一些往事像是执意要让她糟心，一股脑的涌了出来。

　　他的温柔，他的笑容，给过别人，好比玄武洞的温声细语，好比适才的闲情逸致。

　　那么百凤山围猎场的那些话，是不是也会说给别人听？或者说，那份令她欢喜雀跃的缱绻心意，不过也只是他一时兴起？

　　情深不寿。

　　被稚嫩童声渐渐拉回心神。

云挽再睁眼时，除了眼尾泛着点红，几乎看不出任何异样，她伸手将抱着她的温苑稍稍拉开点距离，柔声道:

　　温苑摇了摇头。

　　云挽想，再不开心的人听了他接二连三的安慰，也很难不开心吧？

　　长舒了一口气，云挽起身带着温苑继续走，没走几步，就瞧见了熟悉的紫衣。

　　一向沉炽的杏目仿佛蒙上了一层灰雾，江澄此时的神情实在很是奇怪，云挽牵着温苑过去，嗅到了丝丝血腥味，当即上下打量了他一圈。

　　没有伤口。

　　目光落在了三毒上。

　　若是在听学那段时间，她不会想这么多，毕竟那时魏无羡的剑术可谓是难逢敌手，但上回在清河，他已连蓝忘机的一招都接不住，又如何能接住如今“三毒圣手”的一招半式？

　　是他受伤了。

　　克制住的感情，在心间又有萌发的趋势。

江澄声音放得很低。

　　云挽不知他与魏无羡谈了什么，也不知道他要与魏无羡谈什么，想来无非就是阴虎符与温氏之人，听他这语气，大抵是谈崩了。

　　她现在虽然也不想回去碰见魏无羡，但她得把温苑送回去，再返程忘忧谷，而且，忘忧谷与云梦不顺路，她不想再劳烦江澄了。

　　半晌，江澄嘲弄地弯了弯唇，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炙烈情愫。

　　云挽愣在了原地。

　　霎时明了江澄这一路上为何对她这么好，她不曾想过，会是这个缘由。

　　一句“你我之间，不必如此”，挑开了这份感情覆着的最后薄纱。

　　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江澄没再停留，大步向山下走去。

身后蓦地传来清越女声，他身形一顿。

　　江澄知道，聪慧如云挽，这份喜欢只要他流露出分毫，她就能悉知，所以自发现这件事以来，他一直藏在心里。

　　方才的那句话一出口，他就猜到了云挽知晓他的心意了，却未料到，她会分得这么干净利落。

　　误会、念想、错觉统统都不给他，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朋友也只会是多保重。

　　四周安静下来，绣有九瓣莲的紫色衣袍消失在了视线里。

　　温苑踮起脚，够到垂放在身侧的素手，左右摇了摇。

　　云挽垂首看向他，星眸里带着些许茫然。

　　……

　　月影如钩，月色如霜。

　　魏无羡抬眼看了一眼高挂夜幕之上的冷月，渐渐回过神来，下意识去拿腰间别着的陈情，掌心一阵刺痛。

　　他顿了顿，旋即放下手，不甚在意地朝火光跃动处走去。

云挽看着抱紧自己不肯松手的小团子，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发顶。

温苑犹豫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松开了手，一步三回头地走到了温情身侧。

　　可怜兮兮的样子，任谁看了都于心不忍，更何况是真心喜欢他的云挽，她往前走了两步，半蹲下身子，捏了捏温苑的脸。

　　温苑这才露了笑意，忙不迭点了点头。

　　安抚好了小团子，云挽站起身同温情说了两句话，拿出广袖中的锦袋，放在了她手里。

　　云挽看着她，又看向她身后的温氏族人。

　　温情闻言，眼眶不禁一酸。

　　攥着钱袋的手紧了紧，温情正要开口，却见清丽绝艳的眉眼一凝，灵动星眸呆愣地看着她身后。

　　温情不解，回过头去看，不远处站着的人，不是魏无羡是谁？

　　她虽不知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但直觉使然，就眼下来看，极有可能是吵架了。

魏无羡率先打破了尴尬的气氛，潋滟长眸里有着难得一见的忐忑不安。

　　月白倩影被清辉拉长，云挽看着那双漂亮的瑞凤眼，五脏六腑都开始轻颤，最为厉害的一处，是心口。

　　拒绝的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

　　再好好道别一次吧。

　　她知道，此次回忘忧谷，怕是很久都不会再生出离开的心思了，与温苑说的那句话，并不真切。

　　而且有些话不说清楚，对谁都不好。

　　思前想后，魏无羡还是带着云挽进了伏魔洞。

　　乱葬岗夜里飞沙走石，能好好谈一谈的地方，也只有伏魔洞了。

　　云挽垂下眼眸，低声答他。

　　魏无羡低头，只能看到卷翘的长睫，以及在烛火下，仍是没有什么血色的小脸，心尖疼得无以复加。

　　清脆的银铃声响起，魏无羡定定地看着玉手中的东西，声音戛然而止。

云挽缓缓道，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她把银铃放在魏无羡掌心。

　　魏无羡听完这些犹如寒霜冰刃扎进他心里的话，他突然就后悔了。

　　穷奇道救出温氏族人他不后悔，之后与云梦断绝关系他不后悔，可就在这一刹那，他后悔了。

为什么在这份感情里让她受了这么多的委屈？

　　他对云挽一点也不公平，就算云挽没有说过一句。

　　夷陵客栈再见时，他不知道怎么面对云挽，就选择了最生涩也最伤人的方法去推开她，却忘了当时她四处奔波了三个月也要坚持找他的下落。

清河战胜醒来后，他不想被比作第二个温若寒，就质疑她不信自己，却忘了她曾没听完解释就说了“我信你”。

　　那三个月里的不安、恐惧，这些日子收到的偏见、恶意，他带到了这份感情里，交给了从未对他动摇的云挽。

　　他可以为义之诺冒天下之大不韪，却一次又一次辜负了云挽的真心。

　　到最后，她还为他的胆怯铺好了退路。

　　他原以为喜欢一个人，如果太喜欢，无疑是自己往自己脖子上套犁拴缰，可倘若那个人是云挽，套犁拴缰他也愿意。

　　年少恣意的魏无羡永远的留在了莲花坞满门覆灭的那个夜里，按理说现在的他，什么都可以失去。

　　可当那双澄清透亮的星眸不再看着他时，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他不愿，亦不能失去她。

　　山长水远，千难万难。

　　他也想求一场与她的花好月圆。

说完这些话，云挽压根无暇顾及魏无羡听进去多少，心底抑制着的钝痛，化作了雾气弥漫心头，她每说一句，就越疼一分。

　　受不住了。

　　早知道，连这些话也一齐托人送过来便是。

　　深吸一口气，她艰涩出声。

　　言罢，云挽想也没想就转身往外走，然而她还没来得及迈开步子，便被人猛地从身后抱住，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颈窝。

　　身子轻轻一震，云挽没反应过来，伸手想去扯圈住她的手，微凉的液体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肩上。

　　她瞬时僵在了原地。

是真的慌了神，魏无羡的语气都有些控制不住，声音沙哑低沉到了极点。

　　嗅着怀中人身上的淡雅幽香，魏无羡闭上了眼。

　　世人随便说他什么，决定走这条路了，他就不会在意别人的看法，可他不想云挽跟他一起遭受这些。

　　他喜欢的人，他想让她永远是世人仰慕艳羡的皎皎明月，他希望她永远风光无限的活着。

　　伏魔洞内鸦雀无声。

　　云挽听着耳畔紊乱的呼吸声，缓了好一会儿，微微侧首，视线所及之处，是男子高挺的鼻梁，以及稍稍泛红的鼻尖。

　　压抑着的情绪像是积了多年的滚滚洪水，蓦然决堤，冲得人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她本来还在想，今日回了忘忧谷，她该怎么放下他，该怎么熬过这段时日，却没想到，这份感情，原来不是她的妄念。

　　她的喜欢，她的期待，她的真心，是有人回应的。

　　哪怕他的方法比任何一种都来得隐忍克制，可他心里是有她的，百凤山的话也是真的，这就够了。

云挽脸上带着笑，星眸却红得愈发厉害。

　　尖锐的疼痛感倏地涌上心头，魏无羡睁眼望去，昏黄烛火映在明艳姿容上，缀满细碎星辰的眼睛，饶是水光朦胧氤氲，也遮不住其中的情意。

　　不是所有人都与他分道扬镳了的。

　　他还有她。

　　云挽握住魏无羡的手腕，用了点力道往下拉，接着旋身，正面看着他，一边将他的手紧紧抓在掌心，一边伸手捏着广袖去擦拭他发红的眼睛。

指腹忽地触到稠湿，她顿了顿，垂首定睛一看。

　　她都差点忘了这茬。

　　瞧着如画眉眼间只为他流露出的担忧神情，魏无羡勾唇，存放于冰窖的一颗心，重新被人捧在手心，带回了人间，好生温暖。

　　看了半晌，云挽“嚓啦”撕下裙角一角衣料，又从怀里拿出一个瓷瓶，往上面洒了白色齑粉，轻车熟路地开始替他包扎伤口。

突然察觉到魏无羡缩了下手，堪堪回神，见自己打了个有些紧的结，连忙抬头问道:

　　魏无羡年少在莲花坞没少受伤，这种皮肉伤便是不用上药，两三天也会好，能疼到哪儿去？

　　长眸里滑过一丝狡黠，“没事”两个字咽进了肚子里，他眨眨眼，剑眉微蹙道:

　　见状，云挽既心虚又心疼，当即敛神仔细察看起伤口，却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笑，她微微一愣，霎时明了，抬眼瞪着满脸笑意的人。

　　魏无羡极为“配合”的举起了没受伤的那只手，悠悠道:

　　云挽一噎，还真接不上他的这句话，恍惚间想起云深不知处听学的事，那时的魏无羡，喜欢插科打诨的性子，虽抄了不少的家规，但未收敛分毫，远比如今要恣意得多。

　　那也是云深不知处最为热闹的一年。

　　看着他掌间的剑伤，她抿了抿唇。

想问他与江澄谈了什么，会让那么要好的两人刀剑相向，但又不知如何开口。

　　魏无羡嘴角微挑，目光落在了贝齿轻咬着的粉嫩娇唇上，眸色不自觉一黯，静静地盯了她一会儿，只觉胸腔里的颤栗愈演愈烈。

　　他往前靠了靠。

　　声音与将将一样沙哑低沉，却是多了几分说不清也道不明的蛊惑。

　　怔怔地看着忽然放大几倍的俊美脸庞，云挽心跳如雷，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凝住了。

　　她晕乎乎地道:

　　云挽尚未去细想他话中的意思，眼前这人便反手扣住了她的腕骨，将她整个人扯到了怀里，疾风骤雨般吻了下来。4

　　近在咫尺的美人，是自己的心爱之人，魏无羡只是遵循内心的念头，做了那日百凤山被打断的事。

　　第一次清醒的做这样亲密的举动，他怕云挽吓着，是想着浅尝辄止，可有些事真正遇见时，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她的唇凉凉的，像极了莲花坞里他最爱吃的莲子，却是比那莲子更软、更甜，轻轻这么一碰，就生出了辗转流连的贪念。

　　药香混着清冽如甘露的味道，顿时盈满鼻间。

　　半晌，云挽都没有回过神来。

　　她从来，从来都没有与人这么近距离地接触过，鼻翼相抵，唇瓣相触，交缠在一起的暧昧气息迅速升温，灼得她一动都不敢动。7

　　唇上被温热的柔软毫无章法地摩挲着，对方好似渐渐不满足于此刻的舔舐，转而搂住她的腰腹，吻得更深了。

　　舌尖异样的吮吸感袭来，云挽下意识想往后撤去，然而这闭了眼的人像是早有预料，本就圈住她腕骨的手抵在了她腰窝，另一只手游走于她的背脊，似安抚，似情动。

　　唇齿交缠，云挽渐渐沉浸在他的吻中，直到口中的氧气被全部掠夺她无法呼吸，只能拍打着魏无羡的背求他放开。

魏无羡稍稍放开，额头相抵，嘴唇时不时轻触她的。

云挽大口喘气平复着呼吸，她唇被亲得发麻，微微抬眸看到魏无羡眼中浓烈的情意她双腿都软了。

云挽瘫软在他怀里，一时间屋里充满了暧昧的气息，她稍稍起身离开了一些。

她平复好呼吸，想到刚才两人的吻心里好奇，两人明明都是初吻，他却好像无师自通，难道魏无羡不仅修炼好，在亲吻上面也有天赋？

魏无羡没想到云挽会问，他不过是情急之下随心而为，哪有什么技巧。

听到答案云挽懵了，她什么时候亲吻过？

魏无羡面不改色的说道，云挽脸倏地红了，狠狠锤了他一下。

她对那晚的事情根本没有记忆，只不过想到第二天早晨嘴唇红肿，云挽对魏无羡的话半信半疑，或许是他主动亲得呢。

魏无羡逗她，眼神盯着云挽的红唇喉结滑动，他确实想再试一次了，魏无羡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微微俯身，薄唇就要压下来，云挽心里羞涩又期待，微微闭上了眼。

魏无羡就要亲下去，外面就传来声音，两人猛地分开，云挽脸羞红，魏无羡眼里满是懊恼。

魏无羡对温淮打扰了自己的好事，心中怨怼，云挽难道见他孩子样，扑哧一下笑出声。

魏无羡突然转回头吻上她的唇，用牙齿轻轻咬了一口，唇齿纠缠，外面温淮不依不挠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