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执意要保他们，我就保不住你

乱葬岗山脚。

果然如别家所说的那样，山脚被推倒的咒墙之前，被无数凶尸层层包围，插翅难飞。

这些凶尸在山脚游荡，江澄上前，它们无动于衷，可江澄身后的门生若是靠得近了，它们就发出警告的低声咆哮。

看来，魏无羡已经下过命令了。

多半他此刻已在山上等候多时。

江澄令门生们在山下等候，同云挽上岗，在黑压压的树林中穿行，过了一会儿，眼前出现一个赤红的结印，结界中央画着一道符咒，想来这便是挡下其余弟子的咒墙。

江澄皱眉，把云挽拉至身后，右手紫光暴涨，大力一挥，结印瞬时消失不见，又走了长长一段路，前方才传来人声。

　　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看着不远处的一群青年，江澄不认识他们，云挽却有印象。

　　是温氏族人。

　　只是此时全都脱去了炎阳烈焰袍，穿着粗布麻衣，与普通的农户一般无二，一些拿着锤子锯子搭房屋，另一些扛着锄头挖地。

　　或许是红色发带太过显眼，云挽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树桩上的玄衣男子，正嬉皮笑脸地与身侧的红衣女子说着话。

　　魏无羡长眸微眯，还想要再争辩，陡然听四叔急声喊他，循声望去，见他神色焦灼的盯着一侧，懒洋洋地侧眼去看，目光猛地一震。

眼前的人，也才几日未见，却恍若隔世般，带着皎月清辉的漂亮星眸，看得他心口一窒。

　　想过江澄会来，独独没想过，她会和江澄一起来。

　　他其实怕她生自己的气不愿来夷陵，可自己压根离不开乱葬岗，于是那份微乎其微的害怕，在长夜漫漫中愈演愈烈。

　　但那时，占据他心里最多的情愫，是想念。

　　他能狠心不带她走，但无法不再去想她，百凤山围猎说的喜欢她、心悦她，是真的，想与她天天在一起，也是真的。

　　可现在真正相见之时，他反而没了上前的勇气，不敢去问她好不好，也不敢看那双明亮澈净的妙目。

　　像个懦夫。

　　终究还是害怕占了上风。

稚嫩的童声打破了沉寂得诡谲的气氛，温苑磕磕绊绊地朝云挽跑去，近乎是直接扑到了月白衣裾上。

　　突如其来的重量，撞得云挽踉跄着向后退，腰间一紧，落入了一个温热又陌生的怀抱，熟悉莲香无比清晰地飘入鼻间，像极了他。

全然不同的声音。

　　不是他。

云挽从江澄怀里退出来，星眸低垂，望向被吓了一跳的温苑，俯身轻柔地摸了摸他的头。

温苑无措地盯着她看，嘴巴一撇，好似下一秒就能哭出来。

　　心情再怎么复杂低落，瞧见这副“可怜”的模样，云挽心里也软成了一汪春水，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脸。

温情急急地走了过来，想把温苑抱开，谁知温苑得了安抚后，一下子又抱住了云挽半个身子。

　　原来温苑一直嚷嚷着的人，是云挽。

　　温情失笑，蓦地扫到她惨白如纸的唇色，随即弯腰将温苑抱了起来。

　　云挽莞尔道:

话毕，余光看着仍未上前的人，笑意渐渐收敛。

　　他的沉默，如石块一般砸在心上，疼得她喘不过气来，即使素手攥紧成拳，掌心传来的刺痛也压不住心口的痛感。

　　云挽转身，低下头，盯着江澄衣袖上的九瓣莲，努力地平静开口。

　　江澄刚想说“你不是更想见他”，就看到一滴清泪滑落，登时消了声。

　　她...哭了？因为什么？

　　念及此，江澄眉峰拢得更紧。

　　除了因为那个站在不远处一言不发的人，还能因为什么？

　　江澄也很纳闷，魏无羡是在扭捏个什么劲，非得等云挽转过身，才敢明目张胆的看过来。

　　这算什么？

温氏的人见到江澄，从衣服和佩剑看出这是一位大宗主，仿佛心有余悸，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迟疑地看过来，大气也不敢出。

魏无羡摆了摆手。

他一开口，那群人便安心地继续了。

沉默了一阵，江澄道:

江澄嗤了一声。

江澄看了看周围，讥嘲道:

魏无羡自嘲地笑了笑，江澄又道:

魏无羡把他带到了伏魔殿。

空旷如斯的伏魔洞，原本是掩不住什么声响的，可魏无羡带着江澄进来，却是一路寂静无声。

　　打量着石壁上四处贴满的符咒，江澄忍不住先开了口。

　　魏无羡脚步一顿，点头应了他一声，又继续领着他往里走。

　　主洞的石床上躺着一人，从头到脚被符咒贴得密不透风，浑身萦绕着黑气，只露出一双紧闭的眼睛，正是温宁。

　　看向躺着一动也不动的温宁，江澄疑声道:

像是听到了什么玩笑，魏无羡轻嗤一声。

　　这就是为什么温宁身上会有招阴旗，甚至在听了他的陈情之后疯狂伤人。

　　江澄当即驳道:

江澄居高临下地盯着温宁。

　　长眸微不可察地黯了黯，魏无羡低下了头。

江澄突然止住了声，后半句话没有说出来，却比说出来更伤人心。

　　魏无羡抬头看他，自嘲般地笑了笑。

　　此话一出，江澄便知魏无羡断然是没有拿走那枚阴铁的，可如今温宁这样，实在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指着温宁。

　　剑眉微蹙，魏无羡摇头道:

江澄被他这句话气得不轻。

　　闻言，魏无羡嘴角弧度不减。

说罢，他侧过身去，目光落在了摇曳不定的烛火上。

话音未落，江澄突然拔出三毒，剑尖冲温宁的额心刺去。

魏无羡反应奇快，在他手臂上一击，打偏了剑势，喝道:

他这一句在空旷的伏魔殿里回荡不止，嗡嗡作响。

江澄怒气腾腾地看着他，厉声道:

早在江澄上乱葬岗之前，魏无羡便预料到了，这次他来，绝不会是真的心平气和地找他闲谈的。

一路上来，两个人心中都始终有一根弦紧紧绷着，若无其事地聊到现在，故作平静地压抑了这么久，终有爆发的弦断一刻。

　　主洞离外面虽然有段距离，但温情从两人进洞开始，便在洞口附近等着，生怕魏无羡与江澄会伤到温宁。

　　喉咙干涩至极，魏无羡努力地平静出声。

　　温情不放心地看着他们俩，剑拔弩张的气氛，着实让人无法相信“没事”一词。

　　似想到什么，魏无羡又往她身后看去，空荡荡的伏魔洞内，没有如月皎洁的倩影，也没有盛满焦急担忧的星眸。

　　须臾，他低声问道:

温情如实回答。

　　没走就好。

　　魏无羡松了一口气，望向温情，认真保证道:

　　半信半疑地看着脸色都不怎么好的两人，温情本还有些犹豫，又想起将将云挽带温苑去摘野果前说的话。

“他不会让温宁出事的。”

　　思及此，温情没再多留，转身走了出去。

　　洞内的气氛登时降到了冰点。

　　算起来从魏无羡到莲花坞的那日起，他与江澄是一起长大的，他们一起捉鱼、下水、夜猎，一起喝着江厌离的莲藕排骨汤，一天一天长成了现在的自己。

　　默契，是他们最不缺的东西。

　　就好比眼下，江澄的沉默，就是他想问之事，最好的答案。

　　其实江澄喜不喜欢云挽这个问题，仔细回想江澄看云挽的眼神，魏无羡不用问也能确认这件事，只是有一点让他出乎意料。

　　江澄对云挽的喜欢，比他想象的要多，不然依照江澄的性子，不会带云挽来夷陵。

　　方才的话中，一半怒意，还有一半，是不甘心。

　　没想到，他会和江澄喜欢上同一个人。

　　魏无羡抬眸看着一言不发的江澄，洞外那个意外的拥抱蓦地浮现。

　　射日之征的三个月里，也有过这样的“意外”吗？

　　云挽对江澄，是与其余世家子弟不一样的，否则她就算来不了夷陵，也不会去找江澄带她来。

　　这是麻烦，亦是对他的信任。

　　心里酸意止不住地翻涌。

　　半晌，江澄才动了动僵硬的身子，说起了正事。

　　深吸一口气将情绪安放妥当，魏无羡正色道:

江澄倏地提高了声音。

　　自斗妍厅百花宴后，魏无羡早就料到金光善的狼子野心，定不会放过他手里的阴虎符，穷奇道的事，何尝不是想模仿他的阴虎符？

江澄用剑指着石床上的温宁。

　　魏无羡忽然笑了，眼神却骤然覆上寒意。

魏无羡朗声打断了他，眉宇间愠意溢然。

　　江澄脸色铁青的看着他，皱眉喝道:

　　言罢，江澄举剑就要刺向温宁，剑刃却被魏无羡牢牢抓住，饶是鲜血直流，他也没让江澄的剑锋再逼近一分。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退让的意思。

　　未几，江澄垂眼收了剑，闷声开口:

江澄几乎是吼出最后一句话的。

　　他苦口婆心说这么多，能为了什么？

　　不是不相信魏无羡，不是怀疑他真的会用阴虎符做什么，而是想在云梦与他之间找到平衡点，他是云梦的家主，却也只是江澄。

　　是那个夏日，从魏无羡口中信誓旦旦说出来的“云梦双杰”，他想要的云梦水天，有莲花坞，有江厌离，有江若依，还要有魏无羡。

　　魏无羡静静地站在他面前，长眸里满目怅然，轻声道:

　　许多画面在他眼前一晃而过。

　　湖面上葱绿的清香荷叶，岸边嬉戏打闹的师兄弟，最喜欢的莲藕排骨汤。

　　还有江厌离那声温婉柔和的“阿羡”。

　　他闭了闭眼，沉吟道:

　　听完这几句话，江澄艰涩地问道:

　　为什么？

　　睁眼看去，魏无羡轻笑了一声。

　　江澄听得愣了愣，旋即喃喃出声。

　　收回三毒，仿佛带着主人所有失态情绪，一并铮然入鞘。

江澄淡漠地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魏无羡看着他决然的背影，有一种细细麻麻的疼痛夹着几分疲倦汹涌而来，紧绷的身体像是在这一瞬，失去了全部气力。

　　云梦江氏魏婴魏无羡。

　　终是被留在了这个暮秋，再也无法宣之于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