棱晶厂里教工人的第一件事,是砂子和其他原料倒进提炼炉,而不是自己的手。水银贴在玻璃背面,而不是自己的脸上。如此强调安全第一倒不是因为担心工人受伤,一方面工人自己争破了头才挤进这个岗位,另一方面他们的伤不用工厂出钱治疗,而是因为这样往往会把血溅的到处都是,既增加保洁费用又影响产量,毕竟工人受伤自己负责,产量受影响了,工人负得起责吗?
没有杂质的玻璃十分漂亮,各种颜色的光似乎都有荣幸从它经过,变得愈发光彩耀人。你看着它,可绝对联想不到重度烧伤和水银中毒。或许,你也联想不到海滩上更替了一拨又一拨的黄砂和不断被扩大的汞矿洞。
这个城市是王镜初自在的乐园。他闭着眼都能平步石坎路的凹凸,绕着水车感受溪水的流动,然后到黄砂滩看看海鸥的盘旋,出神半小时。
由于并没有什么东西可学,学校早早地放课,把剩下的阳光交给学生们,也把剩下的课程交给了社会和工厂。
“嘿,小伙子,你知道去玻璃店的路怎么走吗?”王镜初听到这个温和的声音,转过身来。
来者是一个穿着正式的中年人,脸上挂着微笑,举手投足的模式可以说是礼貌的教科书,让人找不到不去帮助的理由。
“你就走那边隧道过山,会看到一架水车,然后过了水车往东到一条石坎街,玻璃店就在那条路往下的尽头。”
那中年人闻言后表示感谢,说是要给王镜初点东西并展开手掌,那是一块玻璃。王镜初看到之后愣了愣,玻璃的价值没有棱晶那么大,一般是不用做送礼的。玻璃和棱晶的区别就是,棱晶有着特制玻璃刀的刻印作区分,当作货币流通。那看来出于某种原因,对于这个男人而言,玻璃和棱晶本质上是一样的。
被问路这个小插曲在他的脑海中,就像沙滩边驻足停留的一只海鸥,并没有给王镜初多么深刻的回忆。硬是要说的话,那男人留的光头给他较深的印象。这在任何时候都不是什么时髦的发型,也让他温和的气息中带着一点危险。
从这个角度去揣测的话,他体格还算健壮。是属于从事体力劳动的人会有的身材
我现在,也该回家了吧。甩了甩鞋上的沙子,他数着自己的脚印走出沙滩。隧道里充满着回音和黑暗,向前看自然有光明,这道光催促隧道里的人们向前走。可是人的后面也有光,它给人们暂时不向前看的自由。前方的光明多少是虚无缥缈的,也只会愈发虚幻,来时的光芒则在回忆之中更加令人回味和怀念。
王镜初走到玻璃店外,看到玻璃店外半圆形的围着人群,像是在歌剧院观看演出。他内心感到好奇和一种危险的驱动力,他奋力扎进人群中,像海鸥扎进暴风。
他光是看了一眼就陷入了无尽的惊惧。震惊影响了他的耳朵,使其不再能把听到的话语组织成可以理解的内容,所以他更加努力地尝试。
“...这就是你们会做的无知的事情!把自己奴役于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上!告诉自己说我一定要买这个我一定要买那个,愚蠢!这就是他们奴役你们的方式,他们几乎瞬息之间就可以得到你一辈子盲从的东西,他们掌握住了你从来没有想过的信息和知识,是你自己让他们这样做了,你把锁链交到他们的手中!!”
大家的目光从中年男子愤怒的面庞移到他那放在拉杆上的手,之后默契的转身开始逃跑。
气浪冲碎了橱窗,散落在地上像水晶的海洋,也像梦的残骸。
王镜初无意识地躺在地上,一块不大不小的玻璃碎片插进了他的右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