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他的消息来得更勤了。他会在他刚结束训练之后发一张更衣室的照片,然后说了一句"累"
以前他不会坦露自己的情绪。
三月末,你期中考试结束那天,他来接你,站在校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手里什么也没拎。你走近了才看见他换了一双白色的新鞋。
"考完了?"他问。
"考完了。"
"走,带你去个地方。"
他没有解释去哪,地铁转了两趟,他带你穿过一片老城区,最后停在一间很小的唱片店门口。里面堆满了旧唱片和海报,空气里有灰尘和塑料封套的味道。他在靠里的货架上翻了一会儿,抽出一张黑胶递给你。
封面是黑白的,一个女人侧脸对着镜头,眼线画得很重。
"你上次在餐厅说想听这个人,我找了挺久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你,手指在封套边缘来回摩挲。
你接过来翻到背面,磨损的标签上写着价格,被圆珠笔划掉又重写的痕迹。你记得上次见面,你只随口提了一句"我小时候我妈总放她的歌",他连这都记住了。
"谢谢。"你说。
他终于看了你一眼,嘴角翘了一下:"走了,这儿信号不好。"
你抱着那张黑胶唱片跟他走出店门,他的影子在你旁边,被夕阳拉得很长。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比他的短一截,然后你加快两步,走到他旁边。
他低下头,在橙红色的光线里看了你一眼,没有说话,但你的肩膀碰到了他的手臂。
四月底,气温升得很快,你换了短袖校服,他来得也勤。有一回他训练完直接来了,头发还湿着,队服外面套了一件灰色卫衣,拉链拉到顶,下巴缩在领口里。你从教学楼出来看见他靠在走廊柱子上的样子,有点好笑。
"你洗过澡了?"
"嗯,不然一身汗味。"
"我又不介意。"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抿着嘴笑,边笑边摇头,像是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你走到他面前抬头看他,他比你高出一个头还多,你仰着脖子才能看清楚他表情。
"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伸手轻轻推了一下你的额头,力道很轻,"走吧,今天吃披萨。"
你被他推得往后晃了一下,伸手拍掉他的手,他没躲,反而顺势抓住了你的手腕。
你低头看他的手握住你的手腕,虎口处有一块薄茧,拇指轻轻搭在你的脉搏上,两秒,然后松开了。
"走了走了。"他转过身往前走了两步,你看见他耳尖又红了。
你跟上去,走到他左边。像两个放学一起回家的。谁也没再说话,但你感觉他的手垂在身侧,离你的手很近。
五月第一个周末,你没回宿舍,他给你买了一张票,说"一线队比赛,你来不来?"。
当然来,票他应该是托人买的,因为你的位置特别好,球员在热身运动时,他跑过来把一瓶水递给你,弯腰撑着膝盖喘气,然后抬头看你。
"今天首发。"
"我知道,你昨晚发了消息。"
"不是,我是说,今天踢完这场,我就要坐稳主力了。"
你看着他的眼睛,汗水从他鬓角滑下来,顺着下颌线滴到草地上。他的眼神里有兴奋、紧张,还有一点不确定,像是在等你说什么。
你伸出手,替他拨了一下被汗水粘在额头的卷发,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是被这个动作弄懵了。
"好好踢。"你说。
他笑了,站起来,抬手碰了一下你刚才碰过的额角,因为他是穆斯林,做了个祈祷动作,然后转身跑回场上。
哨声响了。
那天傍晚你和他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夕阳把整片草地染成金色,他累得话都少了,歪着头靠在栏杆上,闭上眼睛。你坐在他旁边,看他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很平稳,像是快睡着了。
你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成静音,拍了一张他的侧脸。光线正好,他的轮廓在夕阳里被镶上一层金边。
他没有睁眼,但你感觉到他的肩膀朝你这边倾斜了一点点,你们的肩膀碰在一起,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温度相互传递。
"伊莎贝拉。"他闭着眼睛叫你。
"嗯?"
"下周我生日。"
"这么突然?"
他睁开一只眼睛看你,嘴角带着笑,像是偷到了什么好东西:"那你来不来?"
你看着他的眼睛,夕阳的光在深色虹膜里跳动,像一小簇安静的火焰。
"来。"你说。
他闭上眼睛,嘴角的笑意扩大了一点。台阶下的草地里有一阵风穿过,吹动他额前的卷发,你的肩膀还贴着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