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塞乌的夏天
玛尔塔记得,若昂还在踢塑料瓶的时候,曾经说过一句了不起的话。
那时候他们坐在维塞乌老城的石阶上,黄昏把整条街染成蜂蜜的颜色。若昂把一颗被踩扁的可乐罐踢到对面的墙上,罐子弹回来,精准地落在他脚背上。
“我要去西甲。”他说,语气像在说“明天天气不错”。
玛尔塔那时候才七岁,觉得西甲是某种糖果的名字。
“那是什么?”
“我想去的俱乐部,很大很大,能装下我们整个维塞乌。”若昂比划着,手臂张到最开,“那里的草皮是全世界最好的,踩上去像地毯。”
“你踩过地毯吗?”
“……没有。但肯定像。”
玛尔塔信了。她信他说的每一句话,因为他是她哥哥,是那个会在她被邻居家男孩欺负时,用同样的可乐罐砸回去的人;是那个在爸爸醉酒后,把她和乌戈推进房间、自己站在门口挡着的人。
若昂去本菲卡青训营的那天,维塞乌下着雨。
父亲开着那辆雷诺送他,玛尔塔坐在后座,怀里抱着若昂的背包。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刮器摩擦玻璃的声音。
“别哭。”若昂忽然说。
“我没哭。”玛尔塔吸了吸鼻子。
“你每次撒谎都吸鼻子。”
她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背包上。若昂从副驾驶探过身来,用袖子狠狠擦她的脸,动作粗鲁得像是要擦掉一块污渍。
“等我签了职业合同,”他说,“第一笔钱给你买条裙子。红色的,你不是喜欢红色吗?”
“我不要裙子。”
“那你要什么?”
玛尔塔想了想:“我要你回来。”
若昂没有回答。
车停在里斯本光明球场附近的时候,雨停了。若昂拎着包下车,头也不回地走进那道铁门。玛尔塔趴在车窗上看着他的背影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在灰色的建筑里。
她忽然觉得,那道门像一头野兽,把她哥哥吞进去了。
后来的事情发生得很快。
若昂在本菲卡崭露头角,那时父亲骄傲得像中了彩票,逢人就说“我儿子在光明球场”。玛尔塔每次看到报纸上若昂的照片,都觉得照片里的人不太像她哥哥——表情太严肃了,眉头皱着,像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情。
她记忆里的若昂,应该是在石阶上踢可乐罐时哈哈大笑的男孩。
2019年,若昂以1.26亿欧元转会马德里竞技。
消息出来的那天晚上,玛尔塔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上滚动播放的新闻。画面上,若昂穿着马竞的红白条纹球衣,在马德里的万达大都会球场亮相,数万球迷欢呼。
父亲坐在她旁边,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太多了。”
玛尔塔知道他说的是转会费,也是别的什么。
那之后,若昂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圣诞节回来一次,夏天回来一次,后来变成只待两天,再后来变成一天。
每次回来,他都带着礼物——给玛尔塔的名牌包,给乌戈的游戏机,给父亲的手表。他把行李箱打开,把那些昂贵的盒子堆在客厅茶几上,像一个来送礼的陌生人。
“你不用买这些东西。”玛尔塔有一次说。
“我想买。”
“我们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