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于适曾很长一段时间在山庄内都处于半透明边缘，他上头有个哥哥，早年留学美国，父亲再娶后并不经常回来，虽醉心学术，但总归是有长子名号的；下头更有陈牧驰这个名副其实的继承人，自然谈不上什么众星捧月。

明哲保身是好的，但是也太佛了些，更何况是在这样生死予夺的兽场上，林卿见自己儿子甚至是享受这种状态，有心无意地提醒过他两回。

“你父亲去得早，山庄里你大哥不常去，凡事该多帮衬着点。”

林卿说这话的时候在庭院里晒书，于适帮她将泛黄的旧页一本本展开，然后规矩地立在一旁打下手，在这里消磨掉整个下午的宁静时光。

于适明白母亲的意思。

“不常去”的意思是山庄并不需要大哥那样一个只会读书的文绉人，而“帮衬”的言下之意则是在适当的时候他要跃起夺权。

至于夺谁的权，林卿没明示，于适也不会去深究太多，他的母亲林卿从来不是只会在戏台上咿呀的角儿，从小他就知道这一点。

于适的仁慈自他成年接手于家大部分事务后，开始传遍港城权贵圈里大多数人的耳朵去，他们没与他共事之前都念着他的温雅与佛系，想着从他那里或许讨一点殷家人的便宜，毕竟这些年实在是被压制到有苦难言。

却又在共事之后都不约而同的对此讳莫如深，只冷哼着于家二少估摸着是从他母亲林夫人那里遗传到了戏台上的“佛口蛇心”。

侯雯元第一次在某个二代场上听见他们这么传于适时几乎抑制不住地笑出声，随后就把这称谓原封不动地转告正主，没想到后者听了浅淡一过，没什么所谓。

佛口蛇心的于适在同一年多次飞往内地，每一次都平安归来，但每一次却又都无功而返。

林卿知道儿子在干什么，但自从上次晒书过后便不再多言，自己的儿子自己了解，万不会甘愿做一只匐蝶，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于适频繁地离开港城，陈乙不得不对他生起疑心，当晚他离开山庄时，陈牧驰破天荒地出来送他，在修剪齐整的花丛边给他递烟。

院里白芍开得很盛，那是一种南方并不太常见的植物，后来他才知道，这种生于北温带的植物其实喜寒。他抽完一支陈牧驰递给他的万宝路，烟蒂随手丢在地上，抬脚碾灭了。

半晌才听见陈牧驰开口，“记得么，小时候我们在这里玩捉迷藏，她个子小，以为自己躲进芍药丛里，就没人发现得了。”

于适抿唇，“忘不了，你和阿元嫌她人小太麻烦，不带她。”

他说这话时嗓音沉哑，但听的人却肯定那其中并未掺杂有丝毫的眷恋，他沉稳极了，陈牧驰找不出他的破绽。

“是啊，只有你，有耐心配合她演戏，一遍遍地找她。”

于适听罢，想抬手才发觉烟已经尽了，只冷淡地笑了一下，算作是回答。

记忆里的人已经快要模糊不见了。怎么忍心一藏就是十二年呢？

纵然他们心里都再清楚事情的真相是什么，车祸意外是放给外界听的幌子，但无力裹挟在其中的人，永远只是在权柄的漩涡中艰难求稳，谁也无法脱身。

当初姜家不能，现在连他也不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