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李昀锐大四的时候排练过一本世界名著《百年孤独》，那时候姜淮还是刚应聘到港大的助教，受教授之托负责监督社团排练的进度，每天下午穿不同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准时出现在舞台上，帮一群演员拿本子搬道具，一切就绪后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台下啃冷三明治就矿泉水，晚餐就算对付过去了。

半个月后李昀锐排练完从看台上撑手跳下来，径直走到姜淮面前，嘴角弯起好看的弧度，“姜老师，晚餐就只吃这个?”

姜淮耳朵都红了，姜淮认得他，话剧团里最有才华的那一个男生，小提琴拉得宛如天籁。

彼时姜淮还只是个助教，李昀锐却愿意规规矩矩唤她一声老师，后来姜淮如愿在那所大学站稳脚跟，在公寓里小林枕着姜淮的腿听姜淮读《百年孤独》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告诉姜淮，“阿淮，这里面我最喜欢的就是祖母了，她是最光辉可爱的了……”

“嗯。”姜淮应着，伸手抚弄他柔软的头发，李昀锐的眼睛亮亮的，姜淮把读了一半的书合起来，手指覆在阿昀脸上去帮他挡窗外溢进来的天光。

那一瞬间姜淮想起记忆中某个遥远的旷野，野草茂密生长，姜淮想生命中最重要的事，如果就此结束，也不会因此而感到神伤。

胸中的愧怍感丝丝缕缕浮上来，但仅仅只是一瞬间。

在《百年孤独》里，她活着的时候，即便风烛残年，家族也能存续下去，她一走，境况便斗转直下。

这话此时也同样适用于害怕失去祖母的李昀锐身上。姜淮知道李昀锐的奶奶一直想见自己，但性子冷淡久了，惯不愿意到长辈面前去表现身份，又因着中秋回家一趟，再回来时耽搁一天，日子便又错过了。

那日于适来医院探望，苏婉仪见他来眉眼俱弯起慈爱的笑意，伸手唤他“阿植。”

于适跟着母亲林卿进于家之前单名一个植字，这字还是他父亲于铭恩亲自取得，后来于铭恩的原配妻子过世，殷家人承认了他们母子才改名作于适。只可惜不久后于铭恩就早早离世，林卿疲于应付家族琐事，她那样性子清高生在舞台上的人儿，也得为了自己和儿子的日后作打算，因此那一阵于适经常被一个人留在莑华私校。

小林祖母彼时年轻，接李昀锐回家的同时顺带着捎上于适，他得益被苏婉仪照看过一段不短的时日，今天前来看望，也算不忘儿时旧恩。

于植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人再叫，除却他母亲林卿，病床上的苏婉仪算一个。还有一个人，追在他身后这般唤他，日光拉扯着两人长长的影子，久远的已经是上一世的记忆。

于适走上前握住苏老太太的手，跟着小林一样叫祖母。苏老夫人支走孙子将换下的花拿出去，待到李昀锐听话地出门后，才跟于适寒暄了几句家常。

原本瓶中的水被于适拿到池中倒掉，带来的花重新插进蓄满水的瓶子里，插到一半时，苏婉仪招呼他到自己身边坐。

于适坐下来，听见她说，“阿植，成当祖母托你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