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冰冷的指责,彻底压垮了小夭强撑整日的理智与冷静。
她方才拿捏分寸、步步制衡的强势尽数崩塌,所有伪装的清醒、决绝与淡然轰然碎裂。她再也顾不上王族体面、世俗礼法,猛地抬臂上前,牢牢抱紧身前的涂山璟,将脸埋在他肩头,一遍又一遍低哑呢喃他的名字,声声缱绻,带着濒临崩溃的脆弱。
璟……璟……

世人皆以为她心向权势、执念大局,满心满眼只剩辅佐玱玹一统大荒的宏图霸业。
她自己也向来如此告诫自己。
这些年,她步步筹谋、处处隐忍,早已做好了最极致的牺牲准备。她可以放下情爱,抛却私心,像前世困于宿命的阿念一般,妥帖归顺,嫁给玱玹,成为稳固王权的棋子,成全大荒一统的大局。
她以为自己早已炼就铁石心肠,能斩断所有儿女情长,分清真假虚实、取舍得失。
可唯独对涂山璟,她做不到。
纵理智清明,知晓前路归宿、明白最终宿命,也斩不断这缠绕生生、深入骨血的牵绊。她分得清何为权谋算计、何为真心虚妄,唯独放不下这一个人,逃不开这一段孽缘。
怀里的人身形僵冷,无半分回应。
涂山璟垂眸静静看着失态沉沦的她,眼底无半分温度,寒凉的目光落在她慌乱紧绷的背脊,沉默良久,才吐出一句淡漠疏离的话。
语气平淡,却字字清醒,带着拒人千里的冰冷克制。

好,我知道了。松开吧,这般模样被人看见不妥。
他顿了顿,最锋利的顾虑,直指要害。

尤其是玱玹。
话音刚落,廊道拐角处,陡然传来两道沉稳渐近的脚步声。
是玱玹与蓐收。
惊惧瞬间攫住心神,小夭浑身一震,如同骤然惊醒,触电般猛地松开紧抱着涂山璟的双臂。
慌乱席卷了她,她抬手快速拢着凌乱的衣襟、揉平褶皱的衣料,指尖急促梳理着散乱的发髻,极致慌乱地收拾着所有逾矩的痕迹,将方才所有的脆弱、沉沦、缠绵尽数藏起。
不过瞬息之间,她敛尽所有儿女情态,重新变回那个沉稳通透、从容有度的高辛王姬。
整理妥当,她敛去眼底所有波澜,神色平静无波,率先迈步上前,神色坦然如常,若无其事地对着走来的二人抬手致意,举止得体,寻不出半分破绽。
可迎面走来的玱玹,目光却未在她身上多停留片刻。
他越过从容问候的小夭,视线沉沉掠过紧闭的阿念寝舱门,漆黑的眸子微微一收,眸底暗流翻涌,藏起了所有窥见的端倪与未尽的心思。
……
相柳原打定了主意。
今日整整一日,他要将阿念牢牢困在身侧,寸步不离,隔绝她与涂山璟的所有牵连。他要亲自教她何为情爱欢愉,让她尝尽缠绵温柔,让她心底的天平彻底偏移,对自己种下入骨执念,再也不会对着旁人卑微挽留、左右为难。
他以为,入局的是她,沦陷的是她,被情爱困住的也只会是她。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这场精心谋划的驯化,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反噬自身的陷阱。
不过短短一刻钟。
密闭寝舱里,温软在怀,呼吸交缠,少女懵懂又温顺的依赖,干干净净的眷恋,尽数落在他心底。他本是操控风月、主导情爱的人,到头来,先乱了心神、沉了执念、舍不得抽身的,却是他自己。
相柳这才透彻明白。
所谓缱绻深情,从不是刻意的纠缠与试探,是巴不得片刻不离,须臾不分,是想与眼前人彻底相融、合二为一,从此不分你我。
他想教她动心,最后却是他对她贪念成瘾;
他想给她枷锁,最后却是自己甘愿坠入情网,困死其中。
汹涌的执念与克制的挣扎狠狠撕扯着他,一身凛冽傲骨,终究抵不过怀中温软。他再也撑不住先前的强势从容,心底兵荒马乱,甚至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狼狈。
他猛地抽身,推开舱门。
晨光落满长廊,风迎面扑来,稍稍吹散了舱内暧昧滚烫的气息,却吹不散他眼底沉坠的深情与慌乱。
相柳步履微沉,一身清冷银发被江风吹动,素来桀骜无拘的身影,竟难得染了几分落败与狼狈,默然从寝舱走出。
船舷边,玱玹静静倚立已久。
他将相柳仓促离舱、神色失态的模样尽收眼底,目光沉沉锁住那道银发身影,直至对方走远。
良久,玱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不屑笑意。
眼底没有半分惋惜,只剩彻骨的轻蔑与笃定。
区区注定短命之人,命数薄浅、身不由己,连自己的余生都护不住,连自身存续都无法掌控,也敢痴心妄想,沾染阿念这般尊贵纯粹、明媚无双的人?
也配奢求长久羁绊,妄图摘得这人间皎月?
于他眼中,相柳所有的深情、偏执、沉沦,不过是一场从一开始就注定落空的荒唐徒劳。
……
相柳狼狈离去,空寂的寝舱只余下一室未散的暧昧余热,与一地凌乱不堪的残局。
涂山璟缓步走入舱中,步履轻缓无声。
他是来收拾残局的。
收拾相柳仓促抽身、肆意撩拨后,徒留给阿念的满心纷乱,也收拾这一场风月拉扯、人人执迷的荒唐乱象。
榻上,阿念静静坐着,失了所有神采。
不过短短一刻钟的缱绻纠缠,便彻底揉乱了她一身衣衫、满头鬓发。精致的发饰歪斜脱落,珠钗松散,青丝缕缕垂落、凌乱披散肩头,衣裙褶皱狼藉,全然没了往日王族帝姬的规整娇贵,狼狈又单薄,像被狂风骤雨匆匆席卷过后,无人收拾的残花。
她双目空茫出神,怔怔落在虚空,整个人僵在榻间,魂魄像是散了大半。
舱内寂静无声,唯有她轻浅不稳的呼吸,衬得一室荒芜。
涂山璟走上前,不言不语,俯身抬手。
他的动作极轻、极柔,带着数年如一日的细腻温柔,指尖细细替她捋开纠缠凌乱的青丝,一点点挽回散乱的鬓发,将歪斜的发饰轻轻归位、扣稳。掌心温柔抚平她衣上层层叠叠的褶皱,将满身狼藉一一打理妥帖。
温柔是真的,可那动作里藏着的、不容挣脱的掌控,是他独有的强势。
无声无息间,他将旁人留下的痕迹一一抹去,将被打乱的方寸天地,重新归为己序。
阿念的脑子彻底乱成一团麻。
相柳突如其来的靠近,突如其来的温柔,突如其来的缠绵,又突如其来、毫无征兆的抽身离去。
他来时炙热汹涌,倾覆所有风月,将她卷入滚烫情爱里;走时仓促决绝,不留一语,转身便遁入风中。
他走得比任何时候的涂山璟都要突然,都要利落,都要让人猝不及防。
一次又一次,满心期许,次次落空。
一次又一次,交付真心,次次被骤然扔下。
惶恐、委屈、茫然、无措,层层积压在心口,彻底压垮了少女紧绷的防线。
眼前光影微动,温柔的气息缓缓笼罩而来。
阿念缓缓抬头,撞进涂山璟温润沉静的眼眸里。
那是她颠沛慌乱过后,唯一熟悉、唯一安心、唯一不会骤然消失的归处。
积攒已久的情绪轰然崩裂,所有隐忍的委屈尽数翻涌而出,她鼻尖酸涩发红,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声音哽咽失控,带着满腹的惶然与脆弱,轻轻唤他:

涂山哥哥……
千般慌乱,万般委屈,到头来,只剩这一句依赖至极的呼唤。
风雨落幕,人人离场。
最后留下来收拾一切、稳稳接住她所有狼狈与崩溃的,从来只有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