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枷锁，风月难择

晨起江雾微凉，漫过整艘泊于赤水的楼船，朦胧水汽裹着清寂的风，扫过船板回廊，吹散了昨夜所有暗涌的风波，却吹不散人心底盘结的郁结。

阿念一早寻到涂山璟时，一眼便撞见他沉郁倦怠的模样。

往日里永远温润和煦、眼底含着温柔笑意的人，此刻眉眼低垂，周身拢着一层化不开的落寞，无半分神采，整个人蔫恹恹的，透着极致的无精打采。

这副模样，瞬间击碎了阿念心底所有安稳。

昨日他不告而别、孤身离船的恐惧轰然翻涌上来，她只觉头顶的天骤然塌了大半，心头慌乱汹涌而起，生怕他又生了闷气，再一次悄无声息地离开，留她一人孤零零守着空荡船廊。

她快步上前，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惶恐与颤意，小心翼翼望着他。

少女眼底满是无措的纠结，指尖紧紧攥着衣角，字字都是心底最纯粹的为难。

涂山璟静静垂眸看着她澄澈懵懂的眉眼，心底清明透彻。

他比谁都清楚，以相柳那般孤傲凛冽、眼里容不得半分杂质的性子，若是知晓昨日船舱之内，阿念当众应允了他的心意，接纳了他暗藏数年的私心，必然会勃然大怒。

这本就是他的初衷。

他刻意剖白心意，刻意逼出这场两难的纠葛，便是想逼着素来矜傲的相柳做出抉择。

他笃定，傲骨铮铮的九头妖，绝不可能容忍心爱之人的心底，同时装着旁人。只要相柳心生芥蒂、主动抽身，日复一日守在阿念身边的他，终将成为唯一，阿念迟早会完完全全属于他一人。

可千算万算，他唯独算漏了小夭。

昨夜那一场强势的逼迫、荒唐的制衡，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捆住了他所有的野心与执念。

他向来温润隐忍，纵有滔天私心，也始终受制于礼教名分、王族体面，更次次被小夭拿捏软肋、攥住分寸，无论如何挣扎反抗，终究挣脱不开她布下的局。

心底积着层层郁气，他压下所有不甘与酸涩，放柔了语气，字字温和，却带着划清界限的疏离。

他望着懵懂的少女，藏起所有汹涌执念，字字恳切，试图回归最初的相处模式。

他原以为这番退让与释怀，能安抚慌乱的阿念，能让二人退回从前纯粹安稳的相伴，消弭所有波澜。

可落在阿念耳中，却成了最冰冷的疏离。

少女眼眶瞬间泛红，温热的泪水猝不及防涌了上来，堵在眼底摇摇欲坠，她急得声音发颤，满是委屈与惶恐。

生气，就会走。

就会像昨日那样，不声不响，弃她而去。

极致的恐慌裹挟着少女，她再也顾不上所有矜持、礼法与分寸，心底只剩一个执念——她不能让他走。

阿念猛地抬眼，眼底蓄着泪光，却透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

旁人总当她天真懵懂、不谙世事，可她心底藏着的通透与思虑，远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多。她知晓情爱羁绊，懂得人心易散，更怕极了朝夕相伴之人的骤然别离。

话音落，她踮起脚尖，仰起清丽的脸庞，义无反顾地朝着涂山璟的唇吻去，想用最炙热的心意，留住眼前人。

涂山璟心头骤然一震，转瞬便生出几分算计。

他暗自思忖，今夜小夭才以极端手段逼他恪守分寸、斩断逾矩之心，若是此刻他受下阿念这一吻，便是彻底破了约定。届时小夭必然暴怒生事，与他争执不休，僵局重启，他或许便能挣脱昨夜的桎梏。

可天意难料，变故陡生。

就在唇齿将触未触的瞬间，一道凛冽劲风骤然席卷而来。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清寒戾气的手骤然探出，精准扣住阿念的肩头，轻轻一带。

阿念轻盈的身子顺势旋了半圈。

原本落向涂山璟的吻，不偏不倚，稳稳印在了突然现身的相柳唇上。

甲板之上，清风徐徐。

毛球敛着羽翼，安静栖在小夭身侧。她闻声回头，将这猝不及防的一幕尽收眼底，紧绷了整夜的心弦骤然松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一下，涂山璟与阿念之间刚刚滋生的暧昧情丝，应当能彻底斩断了。

阿念浑身一僵，整个人怔在原地，瞳孔骤然放大，满脸皆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她怔怔望着眼前银发散落、眉眼凛冽的男人，语声带着惊魂未定的轻颤。

相柳垂眸凝着她泛红的眉眼，猩红眼眸深邃晦暗，指尖微微抬起，轻轻挑起她的下巴，似笑非笑，语气藏着难言的深意。

少女心头纷乱如麻，一边是温柔护她数年的涂山璟，一边是偏执待她赤诚的相柳，她舍不得辜负任何一人，更舍不得眼睁睁看着谁转身离开。

她咬着唇，轻声吐露心底最纯粹的期许，带着几分笨拙的执拗。

听闻此言，相柳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笑意薄凉，带着几分戏谑与嘲讽。

话音未落，他俯身而下，不等阿念回神，再度深深吻落。

这一吻强势又缱绻，带着独属于他的霸道占有，层层裹住懵懂无措的少女，直将她吻得头脑空白、天旋地转，彻底失了所有方寸。

不远处，涂山璟静静伫立，将这极致缠绵的一幕尽收眼底，心底翻涌着浓烈的酸涩与艳羡。

他看着相柳，满心皆是难言的怅然。

这人从来肆意妄为、无拘无束。他是纵横大荒的九头妖，不受礼教束缚，不顾世人口舌，不畏名分桎梏。

他可以随心所欲爬上阿念的床榻，夜夜伴她安眠；可以当众肆意吻她，宣示主权，无人敢置喙半分。

可他涂山璟不行。

他出身青丘名门，身负一族荣辱，囿于世俗规矩、王族体面，更被昨夜的承诺死死禁锢。

他想要的分毫不少，可他每一步都要思虑万千、权衡利弊，被无数枷锁捆得寸步难行，连留住心爱之人，都只能步步退让、束手束脚。

一吻终了，相柳直起身，长臂骤然收拢，干脆利落地将阿念横腰拎起。

阿念惊呼一声，下意识抬手搂住他的脖颈，悬空的四肢慌乱轻蹬，翻飞的裙摆衬得她愈发娇软无措。

可相柳的手臂稳如磐石，任凭她如何挣扎，都纹丝不动。

他猩红的眸子淡淡扫过一旁默然伫立的涂山璟，无讥讽、无争执，只用最直白的行动宣告一切。

今日一日，他寸步不离，绝不会让阿念再与涂山璟有半分相见的可能，半分牵扯的余地。

涂山璟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心底不甘翻涌肆虐，却终究无法上前半步阻拦。

他一身枷锁，万般顾忌，终究是输得彻底。

阿念趴在相柳肩头，越过他宽阔的肩头，遥遥望向神色落寞的涂山璟，眼底满是慌张与不舍，软软唤道。

相柳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她的后脑，微微用力，将她的脸庞按向自己肩头，彻底隔绝了她回望的视线，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语罢，他转身迈步，带着怀中的少女径直走向寝舱，反手一关，舱门“咔嗒”一声落锁。

厚重的舱门隔绝了甲板的清风晨雾，隔绝了外界所有目光与喧嚣，也彻底隔绝了涂山璟遥遥凝望的执念。

狭小的寝舱静谧无声，只剩两人交错起伏的呼吸。

相柳随手将娇软无力的阿念抵在微凉的舱壁之上，不待她从慌乱中平复心神，俯身再度吻落。

这一吻，褪去了方才甲板上的仓促与凌厉，沉缓、缱绻、绵长，带着极致的深究与占有。

方才阿念踮脚奔赴涂山璟的模样、小心翼翼挽留人心的笨拙、左右为难的纠结，尽数刺进他的眼底，刻进他的心底，翻涌着浓浓的醋意与执念。

良久，他才稍稍退开分毫，温热的呼吸拂过阿念泛红发烫的耳廓，嗓音低沉沙哑，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亦带着不容抗拒的主导。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她被吻得水润泛红的唇角，猩红眼眸沉沉锁住她懵懂羞怯的眉眼，字字郑重，落满暧昧与认真。

阿念浑身轻轻颤栗，耳根红透，眼眸氤氲着层层水光，全然听懂了他话语里深藏的滚烫深意。

这么多年，涂山璟待她，永远是克制温柔、守礼有度。他护她天真、容她任性、惜她名节，宁愿独自隐忍所有情爱煎熬，也从不舍得让她沾染半分世俗贪念，生怕唐突了她，委屈了她，毁了她一身纯粹干净。

可相柳的偏爱，从来截然不同。

他从无半分克制隐忍，坦荡炙热，肆意赤诚，从不委屈自己的心意，更不会对着心爱之人假装无欲无求。

他要教她的，从不是恪守分寸、退回纯粹的情谊，不是小心翼翼的讨好与迁就。

是明目张胆的心动，是心甘情愿的沉溺，是肆无忌惮的贪恋，是独属于情爱最滚烫、最放肆的缠绵欢愉。

密闭的寝舱之内，晨光透过窗棂，筛落一地细碎温柔的光影，却掩不住一室暗涌的风月。

舱外回廊，涂山璟默然伫立，不曾挪动半分步伐。

不远处的船尾，小夭静静看着他孤寂沉郁的背影，心底渐渐泛起几分心虚。

她昨夜一时情急，强行入局、强势制衡，冒险叫来相柳斩断羁绊，只求遏止涂山璟的逾矩之心，杜绝两人滋生私情。

可此刻看着涂山璟这般郁郁郁结、隐忍到极致的模样，她忽然不确定，自己这般刻意干预，到底是平息了风波，还是凭空闯出了更大的祸事。

犹豫良久，她终究按捺不住，轻步上前，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涂山璟闻声缓缓抬眼，眸底早已没了往日的温润谦和，只剩一片沉沉寒凉。

他抬眸看向身前的小夭，语气冷冽，带着积压整日的郁气与隐忍的怒意，字字清晰。

一句控诉，道尽了他所有的无奈、不甘，与被步步拿捏、万般束缚的满心憋屈。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