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泉宫百年寒雾,终被人间烟火隔在身后。
相柳卸去宫主黑袍戾气,换一身素雅银白衣衫,银发束得清润规整,眉目褪去杀伐冷硬,只剩沉淀经年的温柔。
他带着茯苓步出大荒寒渊,踏入俗世人间,决意踏遍山河,为她寻一处归处。
茯苓依旧是一身简素黑衣,身姿挺直,眉眼空茫。
她不懂人间,不懂山河,不懂市井喧闹。
她这辈子,只懂两事:听令,杀人。
初入凡尘,她万事懵懂,亦万事戒备。
街边孩童追跑嬉笑,邻里炊烟袅袅,行人笑语寒暄,于旁人是寻常烟火,于她却是全然陌生的光景。
她习惯性紧随相柳身后,半步不离,双手始终规矩收在身前,像一柄时刻待命、不敢弯折、不敢松弛的刀。
她不会撒娇,不会发问,不会停留。
相柳刻意放慢脚步,一点点替她拆解开陌生的人间,一点点软化她被寒渊冻硬的心。
沿途路过山村炊烟,见农户一家围坐院中。父母唤孩童归家吃饭,稚子顽皮顶嘴,吵吵闹闹,却依旧黏在父母身侧,挨了训也不肯跑远。夜里天冷,母亲抬手拢住孩子衣襟,父亲沉默劈柴,灯火暖黄,一室琐碎喧闹。
茯苓静静立在树下,空洞的眼眸微微凝住。
她看不懂。
明明方才还拌嘴争执,明明有嗔有怨,为何不分开?为何不丢弃?为何不彼此厌弃?
相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声开口,字字温柔,慢慢教她认知人间:

茯苓,这就是家人。

家人不是从不争吵,不是从不生隙。是哪怕吵嘴、赌气、心生不悦,也从没想过要分开。风雨来时,依旧并肩,烟火寻常,依旧相守。
茯苓默然听着,没有回应,却悄悄把这句话刻进了空茫的心底。
一路行山河,一路慢慢教。
途经渡口,见游子远行,老母立在岸边久久凝望,挥手不止,眼底皆是牵挂。船行千里,老人依旧不肯离去。
相柳轻声道:

这是家人记挂。你身在远方,有人念你冷暖;你前路未知,有人盼你平安。无关指令,无关报答,只是心底自发的惦念。
途经雨落荒郊,山路湿滑,一对夫妻结伴同行,丈夫替妻子遮雨,妻子替丈夫拂去肩头泥泞,彼此无言,却步步相携。
相柳又道:

这是家人相知。不必你完美无缺,不必你温顺听话,懂你的不易,知你的辛苦,彼此包容,互相搀扶。
茯苓一路听,一路看。
人间百态,皆是她从未触碰过的温情。
她开始慢慢明白——
冷泉宫的相伴,是奴役、是驯服、是命令与服从。
而人间的家人,是自愿、是牵挂、是不离不弃。
可她依旧不敢信。
她是断念毒封魂的死士,无喜无求,生来只为杀伐。世间怎会有人,无条件守她、念她、永不弃她?
她不懂,亦不敢盼。
真正让她心底冰层裂开缝隙的,是一场山野遇险。
那日二人行经乱葬荒岭,此地妖气杂糅,戾气极重,藏着蛰伏多年的山精恶妖。周遭瘴气翻涌,黑雾突袭,速度迅猛,直扑毫无防备的茯苓。
妖物感知她神魂空洞、七情断绝,最是容易吞噬夺舍。
刹那间阴风扑面,黑爪破空,距离她心口不过寸余。
茯苓常年厮杀,本能让她侧身避刃,可这妖物诡诈阴毒,招式全然不同于冷泉宫规整搏杀,刁钻诡异,她一时受制,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影骤然折返。
相柳原本走在身前半步,察觉凶险,几乎不假思索,回身将她狠狠护在身后。
妖爪结结实实拍在他脊背之上。
黑袍翻飞,血色瞬间浸透白衣,妖毒顺着伤口窜入经脉,刺骨剧痛。
他本可侧身闪避,本可借力反击、毫发无伤。
可他不敢赌。
他身后是茯苓,是半生亏欠,是他亲手毁掉的一生。
他分毫不敢让她受半点伤。

唔。
闷哼压在喉间,相柳身形微晃,脊背伤口血肉模糊,妖气侵蚀经脉,周身妖力紊乱动荡,面色一瞬惨白。
可他反手死死将少女护在怀中,指尖按住她的后脑,不让她看见半分血腥,声音依旧稳得温柔,没有半分惊慌:

别怕,我在。
短短三字,震碎茯苓多年死寂。
她僵在他怀里,鼻尖撞上他染了血腥的衣衫,耳畔是他沉稳的心跳。
这一生,所有人都教她厮杀、教她自保、教她胜者生、败者死。
所有人遇险,皆是各自奔逃、弃弱保强。
从来没有人,会替她挡死。
从来没有人,会在绝境之中,第一反应不是杀敌,不是自保,而是护住她。
妖物再度袭来,相柳眸色骤然变冷,染毒的经脉剧痛难忍,可他依旧挺身而立,九道蛇影隐隐迸发,以重伤之躯硬抗凶煞,拼死斩尽周遭瘴气妖邪。
一战落幕,荒岭复归寂静。
相柳脊背伤势极重,妖毒缠绵难退,额间沁出冷汗,却第一时间回身看她,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沾染的尘土,低声问:

吓到了吗?
茯苓抬眸,怔怔望着他苍白却温柔的眉眼。
她空洞多年的眼底,第一次掀起剧烈波澜。
她终于懂了他一路所说的——
家人,是不离不弃。
是危难当头,拼死相护,绝不抛弃。
冷泉宫从无人护她。
敌人会杀她,同僚会害她,规则会逼她绝境,世间万物皆要她死、要她战、要她冷血无情。
唯独眼前这个人。
他曾亲手造她炼狱,亲手封她记忆,亲手将她磨成利刃。
可如今,他跋山涉水,陪她寻家,替她挡死,以命护她周全。
一路风尘,一路温柔,一路言传身教。
她看见人间家人吵嘴不散,看见人间家人彼此记挂,看见人间家人相知相扶。
而此刻,她亲身读懂最重的一句——
危难不弃,生死不离。
几日休养,山路徐徐,晚风温柔。
暮色落在连绵青山,流云漫卷,炊烟四起。
相柳伤势渐缓,依旧温柔伴她慢行,耐心陪她看遍人间烟火,从不催她,从不逼她,只一点点等她解冻心神、生出念想。
终于,在落日垂落、满山余晖温柔如暖灯的那一刻。
沉寂数年、从无主动言语的茯苓,轻轻抬眸,望向身侧银发清俊、眉眼温柔的男子。
她声音极轻、极哑,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一丝不敢期许的颤抖,是她断念封魂之后,第一次主动生出的期盼与发问。
她认真看着他,一字一句,轻轻问:

相柳……你真的会帮我,找到我的父母亲人吗?
这一句,不是听命,不是应答。
是她荒芜死寂的心底,第一次长出名为“期待”的嫩芽。
相柳脚步顿住。
他垂眸望向少女澄澈又茫然的眼眸,看见那层冰封万年的麻木之下,终于透出一丝微弱、鲜活的人情。
他心口微酸,又滚烫发软。
他微微俯身,目光郑重、肃穆,一字一句,以洪荒万载、以本命神魂、以余生所有,郑重许诺。

我会。

茯苓,我踏遍千山万水,历尽风雨寒暑,穷尽所有气力,也必帮你寻到家人。

若世间真有你的亲人在等,我必带你归乡,还你人间团圆。

若……世间无人等你,无人念你,无家可归。
他眸光温柔深沉,字字恳切,震落她心底所有惶恐不安:

那往后,我就是你的家人。

我记挂你,理解你,护你终身。哪怕你嗔我、怨我、恼我,我亦永远不与你分开。

从今往后,绝不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