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天启十七年,冬。
临安城被一场连绵冷雪裹得严实,青石板路冻得发亮,寒风卷着雪沫子,往人衣领里钻。
城西屠宰坊一带,血腥味混着烟火气,是临安最粗粝也最鲜活的地方。樊记肉铺的门板半开,樊长玉刚劈完半扇猪,擦了擦汗,望着漫天飞雪,皱了皱眉。
她总觉得,这几天要出事。
而此刻,在离肉铺不远的一条暗巷深处,一场无声的杀戮刚落下尾声。
雪地上暗红的血被冻得发硬,几名黑衣死士倒在角落,气息全无。
谢征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左手死死按住右肋,指缝间不断渗出血,染透了他那件半旧的青布长衫。
疼。
刺骨的疼。
内力紊乱,经脉逆行,伤口深可见骨,再加上连日奔波、寒毒侵体,他此刻连站都快站不稳。
魏严的人,真是阴魂不散。
十七年了。
从锦州谢家满门被屠的那一夜起,他就活在刀尖上。化名“言正”,装成体弱多病的书生,忍辱、蛰伏、布局,只为有朝一日,撕开那层伪善的面皮,让凶手血债血偿。
可他还是太急了。
一次接头暴露踪迹,引来死士围杀,拼死才突围到这里,却已是强弩之末。
视线渐渐模糊,耳边风雪呼啸,像极了当年锦州城破时的哭喊。
谢征缓缓闭上眼,长睫上落了雪,苍白的脸近乎透明。他这一生,好像从来没有过真正安稳的一刻。
“咚——”
他身子一软,顺着墙壁滑落在地,昏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极淡的药香钻入鼻腔。
谢征猛地睁眼,警惕瞬间拉满,指尖下意识摸向藏在袖中的短刃。
入目是一间简陋却干净的小屋,炭火盆烧得正旺,暖意驱散了寒意。他躺在硬板床上,伤口已经被仔细包扎过,身上换了干净的粗布衣裳。
不是樊家肉铺。
也不是他任何一处藏身地。
“你醒了。”
一个清清淡淡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谢征转头望去。
屋角桌旁坐着一个年轻女子,一身素布灰衣,头发简单挽起,插一支素玉簪。她眉眼干净柔和,气质却沉静得不像寻常市井女子,正低头碾着草药,手指纤细白皙。
“你是谁?”谢征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女子抬眸看他。
她的眼睛很亮,像寒潭里浸过的玉,平静,却又能一眼看到底。
“沈清辞。”她放下药杵,端过一碗温水走过来,“路过暗巷,捡了你。”
谢征盯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你可知我是谁?为何要救我?”
沈清辞把碗递到他手边,语气平淡:“我不知你是谁,也不想知。我只知,你再躺在那里,天亮就成冻尸了。”
她顿了顿,补充一句:“我行医,只救人,不问来路。”
谢征沉默。
此人眼神坦荡,衣着普通,身上没有半分杀气,也不像是魏严的人。可越是这样,他越不敢放松。
乱世之中,最可怕的不是明刀明枪,而是看不清的人心。
“多谢沈姑娘相救。”他微微颔首,依旧保持疏离,“在下言正,改日必当报答。今日伤势稍缓,便不打扰姑娘了。”
他说着就要撑着起身,可一动,伤口撕裂般剧痛,眼前一黑,又跌回床上。
沈清辞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力道不大,却让人无法挣脱。
“你现在走,走不出三条街,就会死。”她语气平静,却字字笃定,“安心养伤,我这里安全,没人会找到。”
谢征一怔。
她的眼神太稳了,稳得不像一个普通医者。
仿佛她早就知道,他在躲避什么,害怕什么。
“你……”
“我什么都不知道。”沈清辞打断他,“我只知道,你现在最该做的,是活着。”
她收回手,转身回到桌前,继续碾药,背影安静而挺拔。
谢征躺在床上,望着她的背影,心头第一次泛起一种陌生的情绪。
不是恨,不是警惕,不是隐忍。
而是……一丝极淡的安稳。
这个叫沈清辞的女子,像一块温润的玉,无声无息,落在他满是血腥的世界里。
寒刀映玉,陌路相逢。
他不知道,这一遇,会把他原本既定的命运,彻底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