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过后,蒋铭的公司两个新人正式来上班。
两个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力壮的小伙子。
个子高一点且黑的人称狗子,大名胡阿明。
个子矮一点且不爱说话的没有人称,叫陈世伟。
他们第一天上班,就被分配了一个任务,那就是去所谓的领地收保护费。
既然是第一天上班,蒋铭吩咐高昶,让他带着两个人去。
蒋铭虽然家大业大,但是他身边的线人也是不少,分布在各地,警察是很难下手的。
两个年轻人坐在高昶的宝马车上,后座两张不同的脸色,显然是冰火两重天。
“高哥,你这车也太豪华了……”
狗子刚一上车,开始下意识地到处去碰,一直都在夸这个车好。
“你喜欢啊?”高昶叼着烟,“你喜欢的话,让蒋总也给你弄一辆。”
“这不便宜吧……”狗子还在摸,“看着就不便宜。”
高昶微微一笑,他打开车窗,把手肘架在上面:“你过了几年赚钱了,也能开这么好的车。”
说完,便把烟头扔了出去。
陈世伟默默地说:“高哥,你高空抛物。”
高昶却说:“你一个小孩,别太老实。”
他们今天要收的是解放街的菜市场一带。
不比陈世伟和狗子,高昶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个地方,离师范大学其实特别近。
高昶只希望,在这不要遇到范云丹。
不过……他也没有遇到范云丹。
解放街的菜市场虽然看着不大,但占据了一条街。沿着解放东路到西路,菜市场的工作人员把这里基本都是包了。有分室内,还有室外。室内主要是以海鲜以及蔬菜,室外主要都是水果以及一些日用品。解放街的菜市场也是各种东西都有,也都全乎,所以很多人都会来解放街买菜。蒋铭就是看中了这里的黄金路段,才经常找到暗处进行交易的。
这边虽然有菜市场,地痞流氓也不少。
尤其地痞。
这里的地痞总会找女孩子耍。
对于老人家,地痞总担心他们会碰瓷,所以基本不会动。
基于这些情况,老人家都会尽量不带自己的孙辈,尤其孙女。
但这里的流氓,又很难说。
不比其他地方的地痞流氓一家亲,这里的地痞流氓简直就是两个阵营。
地痞帮着蒋铭收保护费,流氓缺钱,就抢保护费。
这种事已经有十年的时间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警察一点也不管。
有人说,这里的幕后就是警察。
但是谁也不敢散播谣言。
高昶和狗子、陈世伟走进菜市场,分了三路,最后约定卖猪肉的20号见面。
不比狗子一进来就买了一杯绿豆沙,陈世伟极为稳重,还不忘四处观察。
高昶已经熟门熟路,他经过的每一个地方,都放了牛皮纸信封,他直接收走就行。
直到一个角落,他停了下来。
在此之前,他一直低着头想着该怎么跟范云丹进一步发展。
那是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摆了只有两个脸盆,脸盆里有好几只小乌龟。
两盆小乌龟的旁边是一些饲料,装在密封袋里,整齐地堆在一边。
“老板,买乌龟吗?五块一只。”
对面的声音很沙哑,像是抽烟抽的,又像是吼叫吼出来影响的沙哑。
高昶慢慢抬起头,看到了眼前的男人。
男人模样大概有四十岁上下,头发灰白,穿着一身普通的布衣和裤子,半蹲在地上。
不过,男人的眼睛倒是深邃,很好看。
就是这双眼睛,跟他的这一身搭配非常不搭。
“你……”高昶认出了他,但又怕认错,只好先问:“你,新来的?”
男人点点头,还不忘地从兜里掏出一根烟。
男人掏出烟的时候,高昶发现他的手在发抖。
“你,来多久了?”
男人颤抖的左手在点烟,过了好久才点上,然后说:“刚来,不到十二个小时。”
“你知道不知道,这里摆摊,要找这里的负责人员?”
男人摇摇头:“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现在没工作,我需要一份工作养活我和我爸!”
高昶也点上一根烟,走到对面的墙上靠着:“你,多大了?”
“三十四。”
“三十四?”
“怎么,不像?”
高昶看着他,分明像五十四的。
不一会儿,高昶看到他从口袋里掉出来的东西。
那是一个校徽模样大小的东西。
高昶起身,帮男人捡了起来。
高昶发现,这个校徽他认得。
那是他大学的校徽。天平形状,象征公平与公正,下面则是一本书。而天平和书的两端,是两把稻穗。
“哪一届的?”
高昶皱眉,看着眼前的男人。
男人回答:“没读完,老子肄业了。”
高昶笑道:“在我们学校,能肄业的,不多。”
男人看着他,好像也认出了高昶。
但男人也不敢确定是不是高昶是心里所想的。
“是啊,不多,我就是其中一个。”
男人的口气有点凶猛,他又说:“老板,您若是想买,我可以直接送。就当校友价了……”
“我是零零级的。”高昶一边说,一边拿起一包乌龟饲料,“那你告诉我,你多少级?”
“这重要吗?”男人的声音有一股沧桑感,“若是重要,我可以把我的校章送给你。”
高昶直接点题:“你长得很像我一个朋友,你说重要不重要?”
男人没有说话,而是冷哼了一声。
“你住哪?”高昶问他,“你应该不住在这附近吧。”
男人回应:“这跟你没关系。”
高昶却说:“当然跟我有关系,你知道吗?这里我负责收保护费的。不过,我看你这生意也是新开,也是可怜。所以,今天就免了,下个月一定要交。”
男人点点头,不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陈世伟和狗子回来了,每个人的保护费都收齐了。
狗子斜斜地看了一眼那个卖乌龟的男人:“高哥,啥时候走?”
高昶示意狗子:“还差这一家,帮我找一下菜市场负责人员……”
狗子去找人了,陈世伟问他:“高哥,那我呢?”
高昶又看了一眼男人,他对陈世伟说:“你替我看着他,我去去就来。”
高昶从侧门出去,借着一条黑巷,他拿出黑色手机将其打开,拨了一个电话号码过去。
“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真的假的?”
“好,怎么不跟我说呢?”
“你们好歹给我发一条短信是不是?”
“行吧我知道了。”
“那他们现在住哪?”
“别说了,还是发短信给我吧。”
高昶越来越着急,最后说道:“我找了他们这么久,你居然跟我说这些……你们,真的是。”
电话那一头也不知道说了多少话,反正高昶接完电话,心情是复杂的。
等他回去的时候,刚刚那个地方挤满了人。
他穿过人群,看到菜市场负责人正准备赶走那个沧桑的男人。
负责人问他:“你走不走?”
男人说道:“你是负责人吗?看着不像。”
男人很冷静,但他的手一直在发抖,像是生病了。
高昶走了进去,对负责人说:“你是这负责人?”
负责人见到高昶来了,如同哈巴狗一样拉着高昶的手:“高总,高总,您总算来了。这个人我也不认识,大概是新来的,不懂规矩……”
高昶缩开他的手,不忘问一句:“这是新来的,就让呆在这,另外,你这有没有小店铺空着?”
“有啊。”负责人说道,“就之前李裁缝走了,他那家店还空着呢。”
高昶提出主意:“你找几个人一起去收拾一下,让他搬过去。”
男人怔了半晌,说道:“高老板,有劳您大驾,不需要了。”
“我告诉你,这里不给摆,回头在这遇到地痞流氓,我不会帮你收尸。”
男人讥笑:“你是嘲讽我身手不够敏捷吗?”
高昶点头:“确实,我是在嘲讽。”
男人却说:“我不需要嗟来之食。”
“那我想问,如果你找不到店铺,你老爸怎么办?”
男人停顿了。
“所以,你赶紧给我滚过去,第二天我要是没看到你来,我就真的把你赶出去了。”
男人颔首,随后从口袋拿出一包崭新的烟交给高昶:“高老板,谢谢……”
高昶发现男人的左手手背上有一道烫伤的痕迹。
高昶拒绝了他给的烟。
高昶问男人:“你烫伤过?”
男人回应:“嗯。”
“什么时候?”
“很久之前了。”男人左手揣兜:“以前我妹妹不懂事,把蜂窝煤烫到我了。”
高昶想了想,好像以前确实有这件事。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没有理会高昶。
周围的人慢慢散去,只留下了高昶、负责人、以及狗子和陈世伟。
高昶拿出车钥匙,让狗子和陈世伟先去把钱放好,然后在车里等他就行。
狗子接过钥匙,把手搭在陈世伟的肩膀上,转着车钥匙离开了。
狗子丝毫没有怀疑过为什么高昶要在这停留。
反倒是陈世伟,他觉得高昶很奇怪,但是这种奇怪,又说不上来。
负责人又问男人:“你叫什么,我好登记啊。”
男人缓缓说道:“我姓梁。”
高昶的第六感告诉他,这个男人绝对不姓梁。
“梁什么?”高昶说道,“别告诉我,你叫梁智杰。”
男人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像是在告诉他,你怎么知道的。
负责人倒是没懂:“所以,你到底叫啥?”
男人过了许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身份证交给了负责人。
那一天,是二零一六年五月四日,星期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