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范云丹睡不着。
就在刚才，高昶送了自己回家。
不过是送别了巴桑卓玛后，他才从饭店走出来，站在她的后面。
高昶把三百块钱又给回她了。
他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我也不是你想的那种男人。”
在路上，他们全程没有说话。
只有汽车的声音，还有陈奕迅的歌声在耳边萦绕。
到了春园小区，高昶对她说：“你五一……怎么过？”
范云丹还能怎么过，只能在书店看店。
见她不回答，高昶又说：“你是不是要看店？”
范云丹点点头。
“哦，那就这样吧，跟你爸说，陪我两天？”
范云丹吃了一惊：“你什么时候跟我爸那么熟了？”
“你可能不知道，我是你家书店的VIP。”
这个她倒不知道。
范云丹想把钥匙还给他。
但他好像很困，他看了一眼她：“你走吧，我再联系你。”
“你会吗？”
高昶笑道：“当然会。”
范云丹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原来这一句不是心里话。
她关上车门，跟他挥手再见。
而他居然给她回应了一个飞吻。
“神经病。”
不过这一次，是她笑着吐槽的。
范云丹觉得其实他并不坏。
可是他为什么，看着就是很坏。
那种坏，像那种警匪片的线人。
有点像无线电视台谢天华扮演的Laughing哥。
大概是从小到大见过不少警察来家里做客，渐渐地，她也对警察有了憧憬。
突然，她脑海里想起哥哥和爸爸。
她一个人从床上下来，从床底下拿出一个小箱子，里面全都是她刚来到范家的东西。
箱子的一角有着一条红领巾。
这条红领巾是她小学第一条红领巾。
她还没有戴给爸爸妈妈看过呢。
不知道现在哥哥和爸爸怎么样了……
她不敢问养父母。
这十五年，她养母每一年清明节都会带她给亲生母亲扫墓。
照片上的母亲梁宝琴，确实很漂亮。
记忆里，她有个外号，叫小骚货。
因为巷子口的女人，都嫉妒妈妈，所以叫妈妈为大骚货。
母亲的凶手还是没有找到。
每每想到这，她都想哭。
凌晨一点多了，她已经睡不着了。
她想去找养母，但已经站在门前了，她又忍住了。
算了……
这时，门开了。
乔蔓萍把门打开了。
“妈……”
“丹丹啊，怎么了？”乔蔓萍也像是没睡，她怪精神的。
“妈，我睡不着。”
乔蔓萍看了一眼睡着的丈夫，她把门轻轻带上，拉着范云丹的手进了范云丹的房间。
乔蔓萍和范云丹靠在床头，范云丹靠在乔蔓萍的肩膀上：“妈……我想我妈妈了。”
“是不是也想爸爸和哥哥？”乔蔓萍拉着她的手，“我们的漪瑟，长大了。”
“妈……我是不是特别笨啊。”范云丹看着乔蔓萍，“妈，我真的想他们了。”
乔蔓萍替她擦掉眼泪：“这不是笨，你是个乖孩子，妈没看错你。”
“妈，我真的……我想着我哥，想着我爸，更想我的妈妈。”
“妈妈知道。”乔蔓萍搂着女儿，“我也想涓涓……”
“涓涓姐昨天我还梦到了呢。她说让我好好照顾您，她负责照顾我妈妈，所以我也要好好负责照顾好您……”
“这个丫头。”乔蔓萍也有点泪眼婆娑：“都不来妈的梦里。”
“妈，这十五年，爸有没有去找过我爸爸和哥哥？”
乔蔓萍没有丝毫隐瞒的意思：“有的。其实你爸每次都想带你去见你爸爸和哥哥，但是你哥哥和爸爸吧，不希望影响你的学习，所以才没有带你去。”
范云丹慢慢躺下，侧躺着不说话。
“漪瑟，妈有一句话告诉你，你一定要好好学习，好好长大。你始终……是要回孙家的。”
范云丹转过身，看着乔蔓萍。
这些年，乔蔓萍好像老了很多，她的白头发，也越来越多。
她明明不足六十岁，却衰老得特别快。
对于自己，乔蔓萍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女儿视如己出。
范云丹擦拭她的泪水，开始转移话题。
“妈，我问您个问题……”
难得听到范云丹问自己问题，乔蔓萍也慢慢躺下，问她：“怎么，是不是有情况啦？”
“妈……”
“我知道。”乔蔓萍笑道，“我的丫头长大了。”
“妈，我问一下，我遇到一个男生，他抓着我，我却脸红了。”
“你喜欢他吗？”乔蔓萍开始分析，“他对你好吗？”
“不知道。”范云丹仔细想了想，“我总觉得他喜欢我呢？”
乔蔓萍继续分析：“如果你能感觉到，八成应该就是喜欢了。”
“可是……他喜欢我什么呢？”
乔蔓萍却说：“喜欢是没有理由的。就好比你爸，你知道他怎么看上我的吗？是当初我在小学教书，他们警局的人来搞活动，就那么一眼，就看上我了。后来我问他是什么原因，他说那一天就我穿着白色的裙子，在春柳下，很是好看，像画一样。”
范云丹躲在被窝里乐：“这么好玩呢？”
“是啊，所以年龄并不是问题，主要是你们是不是有一致的思想。不就是你们年轻人说的，什么观？”
“三观。”
“对，就是三观……”乔蔓萍很认真，“三观是底线。爸妈只希望你快乐开心，而不是希望你整天为了一个男人哭鼻子，这样不好……真正爱你的男人，是不会让你哭的。因为你只要哭了，他比谁都会心疼你。但是呢，谈恋爱这事儿吧，你要有个度，因为我们不能为所谓的情感停止脚步，要往前走。每一个人都要有自己的理想。切勿，不要做王宝钏。”
范云丹颔首，然后问乔蔓萍：“妈，我很想去找哥哥和爸爸，可以吗？”
乔蔓萍搂着她，一边拍着她的后背，就像小时候她每次哭着醒来，乔蔓萍都会来这样安抚她一样。
“现在还不是时候……”
“为什么？”范云丹有点难过，“你们不是说，十五年就好了？”
“你再等等，我等你爸给我通知，好吧？”乔蔓萍安抚着她：“如果有消息了，妈答应你，绝对不瞒着你，好不好？”
“谢谢妈……”
范云丹慢慢有些困了，很快就靠着乔蔓萍就睡着了。
第二天，范云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半。
她揉揉眼，发现手机已经来了几条消息以及未接来电，还有一条微信。
里面全都是高昶发给她的。
7:05【醒了吗？】
8:00 【你应该醒了吧。】
8:12 【昨天，是不是吓到你了？】
8:35【我先去上班了，今天公司来新人，等会儿结束了再联系你吧。】
9:20 【我见完新人了。今天星期一还要上班，简直惨无人道。】
还有一条微信申请，上面写着：“猜猜是不是你手机号，果然是你。我是高昶！”
高昶的微信名是S。
她并不知道S的意思。
因为他的名字里，并没有S的任何痕迹。
她按了同意，却发现高昶没有朋友圈。
这年头，居然还有人不发朋友圈。
高昶，算是她朋友圈头一个了。
她看着未接来电，分别是8:30、9:45以及10:25。
她刚好犹豫要不要打回去，他又打过来了。
“喂……”
范云丹的脸趴在枕头上。
“嗯，是我。”
“怎么了？”
“你还没醒呢？”
“没有啊，怎么了？”
“你跟你爸说了没有？”
“说什么？”
高昶现在在茶水间，喝着咖啡。
听到范云丹的提问，他差点没一口咖啡喷出来。
“五一节，来陪我两天。”
范云丹却觉得他离谱：“我五一节就三天，你还要占两天？”
“那一天。”
“半天都不行。”
范云丹听到他旁边有几个女人在说话，她突然敏感了起来。
但高昶好像知道她敏感，他端着咖啡杯，回到了办公室。
“半天都不行啊？”高昶乐了，“那三个小时，行不行？”
“这个可以。”范云丹说道，“你是想做什么？”
高昶的答复：“看电影。”
范云丹突然想起昨天晚上巴桑卓玛的建议：“五一，要不要去看电影？”
她还下意识地问了一句：“看谁的？”
“白敬亭的吧。看那个……谁的，谁……”
巴桑卓玛的藏族朋友回复：“谁的青春不迷茫。”
“对对对，谁的青春不迷茫。”
“我就不去了吧，我要看店。”
巴桑卓玛偷笑，示意后面：“是跟那个男的去吗？”
“不是，别乱想。”范云丹说道，还从书包里拿出一份礼物给巴桑卓玛：“卓玛，这个给你。”
“不要想着用礼物贿赂我。”巴桑卓玛暗暗发笑，“我觉得他挺好的。”
“好好好，你最好，行了吧。”范云丹示意她，“你的车来了，我送你走。”
“那你呢？你是跟着他走吗？”
范云丹表示自己等车。
巴桑卓玛一眼看出真相：“什么等车，就是等男人接。他单都买了，我不管你要还钱。”
“行啦，我帮还钱，你一个月伙食我包了。”
巴桑卓玛笑道：“这是你说的，我可没说。”
想到这，高昶在电话那一头只剩下呼吸声。
范云丹小心地询问：“你还在吗？”
“在。”高昶说道，“你好久没出声，是不是在想看什么？”
“嗯……”
范云丹翻了一个身，慢悠悠地声音让高昶在另外一头笑了好久。
下一秒，她小腿开始疼……
如同被拧成了一团麻花，疼得要命。
得……这是抽筋了。
“范云丹？”
“嗯……”她的声音有点吃力，“我在。”
“你在干嘛……”
高昶脸色沉重，像是把所有五官凑到一起。
“我小腿抽筋了。”
“……”
“疼……”
“那你没必要出声吧。”
“……”
又过了好一会儿，疼痛终于缓解。
范云丹已经满头大汗了。
“你还在吗？”范云丹又问了一次，“我想看白敬亭。”
高昶笑道：“管你白敬亭黑敬亭，没问题啊。”
“你知道白敬亭是谁吗？就乱讲。”
高昶确实不知道。
“你喜欢的男人啊？”
“……”
“那你说，你喜欢哪个演员？”
“严宽和霍建华，你呢。”
“我啊，我喜欢……乔振宇和钟汉良。”
范云丹问他：“那你知道他们四个叫什么吗？”
高昶觉得有意思：“还有组合？叫什么啊？”
“天涯四美。”
“我还宇宙一帅呢。”
“神经病！”
高昶不再开玩笑了。
“说吧，那个电影叫什么我来买票。”
范云丹阻止了他：“不行，不能你来买，我来。”
“为什么？是我提议的。”
“我朋友说了，上次你买了单，我得负责还。”
高昶喝了一口咖啡：“那你拿什么还？钱，还是人，还是一辈子？”
“高昶，认真一点。”范云丹说道，“你还想不想要你的钥匙了？”
“想要啊，你又不给。你知道不知道，我已经好几天被我室友骂了。”
范云丹奇怪：“为什么啊？”
“第一，我没带钥匙。第二，我是合租，我一般很晚回家。第三……”
范云丹斩钉截铁回复：“那更要还了……”
“行吧行吧，说不过你。”高昶回复，“你说什么电影，我去看一下时间总可以吧。”
“谁的青春不迷茫。”
高昶打开电脑，一边查，不忘吐槽两句：“这个电影，一看就是个校园片。而且一看，就感觉有点无聊。”
“那不看了……”范云丹以退为进，“那我直接还给你钥匙好了。”
“别啊。”高昶继续查着时间，“难得你来陪，我肯定来啊。”
高昶查了好久，最后查到了时间：“五月一号，晚上七点半，来不来？”
“好啊，我可以。”
“这么快？不跟你爸说一下吗？”
“那我现在就去……”
只听到一阵拖鞋的声音，还有一声吼：“爸，妈，五一晚上我要去看电影。”
范雄的声音从一旁传来：“跟谁去？看什么？几点去？晚上十点前给我回家。”
乔蔓萍扔了丈夫一块抹布：“女儿谈朋友，你计较个时间干什么……”
范雄换了一个脸色：“哟，那就让那个男孩子送你回来吧，回来之前给家里打个电话。”
“嗯……”
过了一会儿，只听到关门的声音。
“怎么样，可以了吧。”
高昶伸了一个懒腰：“可以，我到时候来接你。你一起吃饭吗？”
“我请客。”
“……”
“那我不去了。”
“得得得，我去，行了吧。”
五月一号，是个星期六。
就在前一天，高昶约了她第二天下午五点半在家门口等。
范云丹穿了一件彩色针织开衫，配着宽松的直筒牛仔短裤和小白鞋配着帆布包走下了楼。
她下来的时候，刚好碰到高昶靠在门边抽着烟。
他穿了一件印有棒球的半长短袖，下面是卡其色的长裤，外加淡墨绿色的帆布鞋。
范云丹发现，他特别爱穿帆布鞋。
他的模样，真的很阳光。
一点也看不出是个多年经验的上班族。
反倒是有点痞痞的，有一种警察气质挂在脸上。
“来了？”
范云丹点点头。
只见他立马把烟头踩在地上掐灭，随后扔在一旁的垃圾桶里。
上车前，他从车旁拿出一瓶香水，喷了几下在自己的衣服上。
“你这是干嘛……”
“除味。”
“……”
“怎么样，是不是香了。”
“你有本事用花露水啊。”
“你以为我不敢？”
“那你想用就用呗。”
“范云丹，我真好奇，你几岁了？”
“跟我几岁有什么关系？”
高昶系好安全带，准备倒车：“我真想看看你的小脑袋瓜，明明长的小，为什么有一个五十岁的脑子。”
下一秒，高昶吃痛了。
他的胳膊，被范云丹狠狠地掐了一下，随后泛起了浅红色。
“范云丹，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掐人那么疼啊。”
高昶的胳膊有些麻，然后甩了甩手：“你，孙悟空都没你力气大！”
范云丹的手本在半空之中，但是因为这句话，她突然变了一个脸色。
她很快把头垂下来了。
高昶看了她一眼，问她：“怎么了？”
范云丹却说：“以前我家邻居哥哥，他也这么说过我。”
邻居家哥哥？
“那你……你，邻居家哥哥，确实是个傻子。”
高昶内心暗道：自己骂自己，也只有我了。
高昶带着她来到临城的购物广场最顶楼，直接来到了电影院。
“干嘛，不先吃饭？”
高昶解释，先买票，有好座位可以先选。
范云丹选了最后一排的最中间。
买好票，拿了票根，她把票放进了钱包。
高昶斜斜地看了一眼，那是她一家四口的照片。
但很奇怪，照片上并不是他所见的那一对父母。
他仔细想了想，倒是回味出来了。
这个钱包，跟他上次见到不是一个颜色，也不是一个款式。
这个款式稍稍旧了，但是能看出质量依旧很好。
“走吧，去吃饭。”
范云丹叫着他，而他却在发呆。
“走啊……”
“来了。”高昶问她：“你想吃什么？”
“随便，吃麦当劳也行。”
高昶傻眼：“你跟我出来，就是为了吃麦当劳的？”
“那肯德基？”
“得了姐姐，你能吃点别的吗？”
“你才是姐，我才二十一岁。”
高昶无语：“我三十三……”
这一次，轮到范云丹傻眼了。
那一天，是二零一六年五月一号，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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