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天师五条悟应帝王之请入世,与楚江因镇妖一事绑定同行,转眼已是数月。
一人是游离于礼法之外的世外仙人,行事随性跳脱,万千尘俗规则皆束不住他;一人是深陷朝堂棋局的重臣,一言一行皆循家国分寸,肩头压着整座大靖的山河安稳。
起初相逢,处处相悖,句句针锋。楚江看不惯五条悟对人间祸福漫不经心的姿态,五条悟亦觉得楚江被俗世枷锁捆得太过紧绷。一路勘妖查祟,争执与较劲从未停歇。
接连一段时日,二人却不约而同生出了疏离之意。
没有刻意放话,没有激烈的争执,只是一种无声的默契。出完公差归来,便各自归居所歇息,驿馆的两处院落遥遥相对,却鲜少再会碰面闲谈。
楚江本以为,这正是自己期盼已久的光景。不必时时同这位仙人共处,不必为他出人意表的行事动气,不必时刻紧绷心神提防两人理念相撞。
可当真得来了清净,心底反倒浮起一层挥之不去的滞涩。
他依旧一遍遍告诫自己,他与五条悟本就不是一路人。仙人长生淡漠,看淡生死祸福,而他身为朝廷臣子,要护黎民,守社稷,肩上重担千钧,道途本就截然不同。厌憎他的散漫,抵触他置身事外的冷眼,这份心思应当分毫未变。
只是坚冰之下,裂痕已然悄然蔓延。
那份别扭,不再仅仅源于立场的冲突。内里悄悄缠上一缕连他自己都不愿细细深究的在意。
外出勘查妖祟途经郊野校场,楚江检阅地方巡卫操练,余光总会下意识扫向道旁的松林石径,下意识搜寻那道醒目的白衣;深夜在案前梳理卷宗,听见院外掠过一阵轻浅风声,耳尖便会微微一动,下意识分辨是不是那人的脚步声。
从前刻意避开,是真心不愿纠缠,立场相悖,本能抵触。
如今下意识回避,却是心底先一步乱了分寸,不敢坦然与他相对。
楚江害怕抬眼,便撞进那双能够洞穿虚妄的六眼。怕五条悟一眼便看穿自己平静表象下翻涌的心绪,戳破他苦心维持的端方自持。更怕两两默然相对之时,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对这位世外天师,早已生出了超出公事之外的牵绊。
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隔阂仍在,各自的棱角依旧锋利。谈起治妖安民的方略,依旧会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只是针锋相对的言语里,尖锐的敌意一点点褪去,悄然多了几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刻意拉开的距离之下,藏着一份不敢宣之于口的惦念,克制许久的暧昧,正顺着缝隙缓缓滋生。
五条悟立在驿馆后方的松岗之上,遥遥望着下方院落里伏案的青色身影,将少年所有细微的失态尽收眼底。
世人皆敬畏他天师的名号,或是谄媚攀附,或是惶恐避让。唯独楚江,自初见朝堂那一瞬起,始终平视于他,守礼却不谦卑,刚直却不鲁莽。
起初他不过觉得这人有趣,凡尘之中竟能生出这般风骨,闲来与他争辩几句,也算漫长岁月里一点消遣。
可朝夕共事一路行来,看着楚江故作冷淡,却又频频失神回避的模样,心底那点看热闹的玩味渐渐沉淀,化作一层淡淡的沉意。
他不再刻意出言逗弄,不再故意抛出相悖的论调引得对方争辩。只是立于远处静静观望,不去逼迫,不去戳破。
人间风尘滚滚,仙人本无心驻足。
可不知从何时起,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落在那抹青衫之上。
寒冰尚未彻底消融,横亘两人之间的沟壑依旧清晰,满心别扭依旧盘桓心头。
晚风穿过松林,落于檐角。
仙人逍遥世外,臣子困于尘网,道途依旧相去甚远。
只是不知何时,两颗原本背道而驰的心,已然悄悄为彼此,破例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