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厅堂一事过后,楚江心底,始终压着一缕散不去的异样。
他活二十四载,立身朝堂,守礼守度,待人接物永远公允平和、分寸井然。官场推诿、同僚苛责,早已是寻常常态。他素来淡然处之,从不需要旁人出头、更不奢望仙尊庇护。
唯独那日。
向来淡漠世外、视凡尘琐事为无物的五条悟,偏偏为他动了气、当众驳退一众朝臣、独断替他洗清所有罪责。
最蹊跷的是——
那人明明替他撑腰,转头依旧言语锋利、句句挑剔,半点温情不露,半点善意不显。
依旧嫌他迂腐、嫌他隐忍、嫌他事事死板、不懂变通。
可行为上的破例,骗不了人。
楚江心思缜密、惯于察微辨细,连日沉淀下来,愈发清晰地察觉不对劲。
五条悟对他,太特殊了。
不同于对旁人的全然漠然,也不同于对公事的敷衍随性。
这人会耐着性子迁就他的阵法规制,会无声替他隔绝地气乱流,会在外人折辱他时强势护短,转头又毫不留情地针锋相对、寸理不让。
矛盾、相悖、古怪。
全然超出了普通搭档、公务共事的范畴。
楚江想不透、辨不明,心底只余下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他恪守本心、恪守规矩、恪守君臣仙凡界限,最惧逾矩、最忌越界。
既然想不透这份特殊,便只能避。
避距离、避独处、避所有不必要的交集。
此后两日,楚江刻意拉开分寸。
往日勘脉复盘、星案核对,他会依时赴约、公事坦荡。
如今,他总会提前整理好所有卷宗笔录,托钉崎野蔷薇代为转交报备,自己借观星、巡岗、核对地脉余气为由,提前抽身回避。
野蔷薇心知两人氛围微妙,却素来不多言、不窥探,只安分接过案卷,尽职转交,从不多问半句。
朝堂各司依旧井然。
伏黑惠照旧值守暗卫巡防,数次望见楚江刻意错开天师行踪、绕道而行的背影,眸色微沉,依旧默然守岗,不动声色。
皇城人人各司其职,无人扎堆窥探,无人刻意吃瓜,只有两人之间的氛围,一日比一日疏离紧绷。
五条悟很快察觉到变化。
他依旧不喜楚江的刻板,依旧觉得这人无趣较真、处处碍事。
可连日下来,那人避得干干净净、退得规规矩矩、分寸拿捏得极致疏离。
往日哪怕争执对峙、句句相悖,至少日日并肩、步步同路。
如今,人近便退,声来便避,能不遇则不遇,能不见则不见。
空荡荡的勘途、冷清清的复盘台、再也无人跟他据理力争、无人拦他施术、无人逐条记录他的疏漏。
清净了。
本该是他最想要的清净。
可五条悟心底,却莫名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烦躁。
极别扭、极压抑、极不痛快。
他立于观星台栏边,白衣被晚风掀得轻扬,遮目玉带覆着眼,看不见眼底情绪,只语气冷淡发闷。
旁人避他,是敬畏、是胆怯、是趋利避害。
唯独楚江避他,是刻意、是清醒、是划清界限。
更可气的是,这人避得有礼有度、滴水不漏。
不失礼、不顶撞、不疏远得刻意,却再也不给自己半分近身对峙的机会。
连吵架、较劲、拌嘴的余地,都一并抹去。
午后有残余地脉浊气需复核,本该二人同往西郊浅滩。
楚江早早独自前往,避开所有相遇可能。
秋阳平铺滩涂,河水微凉,风掠芦草。
楚江独自持尺勘脉、核对余浊、记录气脉平复状态。病气虽散,体虚未复,站立久了,指尖依旧会微微发虚,身形轻晃。
无人看护、无人隔离乱流、无人无声迁就。
一切都回到最稳妥、最规矩、最正常的模样。
本该心安。
可楚江落笔之时,心底却无端掠过一丝极淡、极陌生的空落。
他立刻压下那点杂念,敛神静心,告诫自己本就该如此。
仙凡有别,道途不同。
本就是互相看不惯的搭档,本就该公私分明、界限清晰。
先前那些破例、护持、迁就,本就是无端逾矩的异常。1
这对别扭搭档好戳人啊
如今回归正轨,才是正理。
勘毕归城,暮色初临。
归途必经宫道长廊,遥遥撞见立在廊下的五条悟。
他似是等候许久,身姿懒散,却气场沉冷,硬生生拦住前路。
无处可避。
楚江只能止步,依礼垂首:“天师。”
礼数周全,疏离客气,挑不出半分错处。
五条悟缓步走近,步伐不急不缓,周身空气一点点紧绷。
依旧没有温柔,没有软化,依旧是对峙的姿态。
只是语气里裹着压不住的烦躁与别扭:
“这几日,躲我?”
直白、干脆、一语戳破所有刻意疏离。
楚江心湖微澜,面上平静无波,坦荡应答:
“晚辈各司其职,只是错开公务时序,无心躲避。”
滴水不漏的回答,规矩又冰冷。
五条悟停在他身前,距离极近。
能看清他清淡苍白的眉眼、微敛的睫毛、克制沉静的眼底。
百年仙心,向来无牵无挂、无烦无扰。
此刻却被一个凡尘少年逼得心绪纷乱。
他依旧不承认自己在意。
只当是厌烦这人忽冷忽热、厌烦这人刻意划界、厌烦这人明明处处占着自己的破例,却偏偏装作毫无干系。
“是吗?”
五条悟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凉讽,语气别扭至极:
“楚少监规矩真是学精了。”
“不争执、不对峙、不近身、不越界。”
“连让人挑错的机会,都一并省了。”
句句嘲讽,句句不满。
楚江抬眸,坦然对视,声色清宁:
“仙凡殊途,理念相悖。与其日日争执、徒增纷扰,不如各司其位、公私分明。”
这是他最稳妥、最理智的选择。
可落在五条悟耳中,字字刺耳。
殊途?相悖?纷扰?
原来连日的迁就、破例、无声护持,在他眼里,只是徒增纷扰。
心底那点别扭的烦躁,彻底沉了下去。
他冷冷看着眼前守礼守度、疏离克制的少年,语气终是彻底转凉:
“好一个公私分明。”
“既然楚少监这么懂规矩。”
“往后,我不逾矩,你不越界。”
“如你所愿。”
一句落下,彻底封死所有余地。
没有退让,没有迁就,没有私护。
从此只论公务,不谈分毫其余。
楚江指尖微紧,心底莫名一空,却依旧垂眸颔首:
“谨遵天师所言。”
晚风穿廊,吹得两人衣袂相拂,却再无半分纠缠温度。
彻底划界,彻底疏离。
依旧相看两厌。
依旧道途相悖。
只是从前是被迫纠缠、日日较劲。
从今往后,是刻意疏离、强忍分寸。
无人心动,无人沉沦。
可两人心底,都悄然多出了一块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滞涩。
羁绊早已生根,只是两人,皆不肯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