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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不相合,事事相悖

咒回:夏日山中

奉旨朝夕共事之后,皇城内外的人都看得分明。

六眼天师五条悟与御星少监楚江,是天生相克。

一人是世外仙尊,活了百年,见惯山河倾覆、天道更迭,素来随心所欲、以力平事,视凡尘规矩、推演章法为束缚累赘。

一人是朝堂清官,生于俗世、守于俗世、忠于俗世,一生奉法度、依天道、循本末,最忌恣意妄为、治标留患。

道不同,行不同,心性更是天南地北。

白日并肩勘遍京都地脉,夜里同坐观星台复盘卷宗,日日相对,事事相左,从无一日安生。

今日勘巡东郊泽地,一路行来,车马寂静,气氛紧绷得近乎凝滞。

楚江端坐车内,指尖一遍遍核对东郊水文舆图。

他熬了两夜,逐条推演泽地浊气淤积根源,算清水路走向、地脉锁结,拟出一套层层疏导、固本培元的稳妥方案。

字迹端正,条目缜密,步步皆有据可依,只为根治灾瘴、不留后患。

他做事,求稳、求远、求苍生安稳。

身侧的五条悟,却是全然相反的松弛散漫。

他懒懒倚着车壁,白发垂落肩头,遮目玉带静覆眉眼,半点无济世勘灾的肃穆。全程懒得看卷宗、懒得听章法、懒得循步骤。

在他眼里,凡俗日夜苦算的推演,不过是人力微弱的自我宽慰。

他六眼通天,一眼看破根源,抬手便能镇平浊瘴,何须繁文缛节、步步折腾。

无趣,迂腐,浪费光阴。

车马抵至东郊沼泽。

泽地连绵百里,水汽阴寒,雾瘴沉沉,黑气盘绕水口,常年淤积不散,连累周边村镇年年染疫、水土衰败。

楚江率先下车,立于青石之上,抬眸细观天地气机。风露沾衣,他神色沉静端严,回身公事公办,条理清晰:

“东郊浊气结于水口锁脉,是日积月累的淤滞,非突发邪祟。不可强破强散。”

他指尖划过远处泽心:

“需先引活水涤表层瘴气,再稳地脉根基,最后布镇星阵固锁水口,循序渐进,方能根除积弊,不伤水土。”

字字恳切,句句属实,是他能算出的、最稳妥济世的法子。

可五条悟听着,只觉厌烦啰嗦。

他懒怠多听,白衣一掠,径直踏入沉沉雾瘴中心。仙光流转周身,万邪避退,语气漫不经心,带着与生俱来的高傲:

“凡人的弯弯绕绕,太慢。”

楚江心下一紧,快步上前阻拦,眉眼第一次添了几分冷色:

“天师!强行破瘴会冲散地脉气机!此处是东郊水土枢纽,气机松动,不出半年必生塌泽水灾,累及万民!”

他不怕仙威、不惧身份差距,对错当前,寸步不让。

可这番恳切劝阻,落在五条悟耳中,只剩无休止的约束与冒犯。

百年仙途,天道都难拘他行事,偏偏一个凡尘小官,日日拦他、次次驳他、句句挑他错处。

“楚少监。”

五条悟侧首回眸,语气凉薄不耐,带着仙者居高临下的压迫:

“你守你的纸笔规矩,我行我的通天术法。”

“各司其职,别越界教我做事。”

话音落,他掌心白光骤盛。

磅礴仙力轰然席卷整片泽地,淤积百年的黑雾瞬间被碾碎、剥离、荡然无存。

瞬息之间,百里泽地雾散风清,天地骤然清明,干净得找不出半分瘴气痕迹。

见效极快,极为震撼。

五条悟收势回身,白衣纤尘不染,看向身侧脸色沉静的少年,唇角勾起一抹淡讽:

“看吧。你熬几夜的章法,不如我抬手一瞬。”

“凡尘规矩,终究无用。”

楚江静静看着澄澈一空的泽地,心底无半分欣慰,只剩沉沉无奈。

他承认对方神通盖世,却依旧不认同这般行事。

一时清净,是以透支地脉气机为代价,来日祸患反扑,苦的是百姓苍生。

他不再争辩多余的口舌,只垂眸取出随身玉册狼毫。

笔尖落纸,字字工整,落笔极重:

东郊勘泽,天师强行破瘴,冲动地脉气机,预留塌泽水患隐患。

据实记录,入档留册,公允客观,不带私怨。

五条悟瞥到他落笔的动作,心底莫名窜起一股别扭火气。

他替凡尘平灾镇厄,万人称颂、百官敬服,唯独楚江。

不赞、不谢、不服、不认,次次抓着他的疏漏不放,本本分分记他的过失。

死板、固执、较真得可恨。

可偏偏,他无法发作。

因为楚江句句有理、字字属实,所作所为皆为公、为世、为苍生,挑不出半分私怨错处。

二人立于清明泽地,一仙一臣,一白一青。

依旧相看两厌。

依旧道不相合。

依旧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风过荒泽,吹起两人衣袂,遥遥相触,又即刻分离。

本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命途,

却因一场天象浩劫,被死死捆绑,朝夕相对、步步纠缠。

此刻唯有厌烦、唯有较劲、唯有相悖。

无人知晓,这些日复一日的对峙与别扭,

早已悄悄把彼此,刻进了往后漫长的余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