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静的时光如同尼罗河泛滥季前短暂的枯水期,珍贵而易逝。符曦月与阿斯特莫之间那层朦胧的窗户纸尚未捅破,但弥漫在两人之间的情愫,却像埃及初夏的空气,温热而无所不在。踏雪成了他们之间最自然的纽带,它的存在让许多原本可能尴尬的沉默变得温馨,也让阿斯特莫冷硬的形象在符曦月心中愈发柔软、立体。
然而,北境的战鼓并未停歇。就在符曦月初步整理出尼罗河水位变化的粗略规律,并开始着手设计更规范的记录表格时,一份染着烽火气息的加急军报,如同凛冬的寒风,瞬间吹散了王宫中好不容易积聚起的暖意。
传令兵 (几乎是滚进大殿,甲胄上沾满尘土与暗褐色的污渍,声音嘶哑得几乎泣血) “王!赫梯主力……赫梯主力绕过摩西柯特将军的防线,突袭了卡迭石要塞!守军血战三日,终因寡不敌众……要塞,失守了!摩西柯特将军率军回援途中遭遇伏击,损失惨重,现已退守至第二道防线!”
卡迭石失守!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大殿每一个人的头顶炸响!卡迭石是埃及在北境最重要的军事堡垒之一,它的陷落,意味着赫梯人已经在埃及的北方门户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兵锋可直指富饶的尼罗河三角洲!摩西柯特遭遇伏击受损,更是雪上加霜!
朝堂之上,瞬间乱成一团。主和派的声音再次高涨,甚至有人隐晦地提出,是否因法老宠信来历不明的神女,才导致阿蒙神不再庇佑埃及。恐慌、质疑、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般蔓延。
阿斯特莫坐在王座上,面沉如水,放在扶手上的手背青筋暴起。他没有理会下面的争吵,目光锐利如鹰,死死盯着地图上卡迭石的位置。他知道,这是开战以来最严峻的时刻。
阿斯特莫二世 (猛地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带着冰冷的杀意,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够了!”
大殿顿时鸦雀无声。
阿斯特莫二世 “摩西柯特还在抵抗,埃及的军队还未死绝!传令:征调三角洲所有可用青壮,即刻北上增援!打开王室粮仓,优先保障军需!所有工匠,全力赶制军械!” 他一道道命令发出,条理清晰,不容置疑,强行将濒临崩溃的秩序重新拉回轨道。
阿斯特莫二世(目光扫过那些面露怯色的长老)“谁再敢言和,以叛国论处!”
他的强势暂时稳定了局面,但每个人都能感受到那平静水面下汹涌的暗流。退朝后,阿斯特莫没有片刻停歇,立刻召集核心将领和官员,进行更详细的部署。符曦月远远看着他被众人簇拥着离开的背影,那背影依旧挺拔,却仿佛承载着整个天空的重量,让她心疼不已。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待在后方,仅仅满足于改良农具和设计表格了。
是夜,王宫灯火通明,信使和官员穿梭不息,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紧张感。符曦月抱着踏雪,在自己偏殿的露台上,能清晰地看到远方天际似乎被火光映照得隐隐发亮。那是烽火,战争已经不再遥远。
她深吸一口冰凉的夜风,下定决心,转身走向阿斯特莫的书房。书房外守卫森严,但见到是她,守卫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行了。
书房内,阿斯特莫正站在巨大的军事地图前,摩西柯特派回来的副将正在汇报更详细的战况,几位重臣围在一旁,气氛凝重。看到她进来,众人都有些意外。
阿斯特莫二世 (眉头微蹙) “你怎么来了?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符曦月 (没有退缩,走上前,目光坚定地看着他)“我有办法,或许能帮摩西柯特将军稳住防线,甚至……反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带着怀疑和审视。
符曦月 (不理会那些目光,径直走到地图前,指向卡迭石附近的地形)“赫梯人新胜,又刚刚伏击了摩西柯特将军,士气正盛,必定急于扩大战果。但他们长途奔袭,补给线拉长,这是他们的弱点。”
她回忆起看过的古代战例和有限的军事知识。
符曦月“我们不能和他们硬拼。应该利用地形,层层阻击,不断骚扰他们的补给队。我设计的那些加固盾牌和带倒钩的箭矢,应该能派上用场。还有,” 她指向几条通往卡迭石的小路,“这些小路,赫梯人不熟悉,我们可以组织小股精锐,伪装成当地人或者溃兵,潜入敌后,焚烧他们的粮草,破坏他们的水源!”
她提出的完全是游击战的思路,在这个崇尚正面列阵作战的时代,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卑劣。
一位老将军 (忍不住反驳) “神女大人!我埃及勇士,当堂堂正正与敌决战!岂可行此……此鬼蜮伎俩!”
符曦月(看向那位老将军,语气平静却有力)“老将军,当你的士兵因为缺粮少药而死去,当你的家园被敌人的铁蹄践踏,是所谓的‘堂堂正正’重要,还是活下去、保护重要的人更重要?” 她的话直指核心,“战争的目的,是胜利,是守护。为了这个目的,只要不违背基本的人道,任何有效的手段都值得尝试!”
她的话让书房内陷入了一片沉默。阿斯特莫深邃的目光凝视着她,仿佛要重新认识她一般。他看到了她眼中的火焰,那不是盲目的狂热,而是基于理智分析的决心和勇气。
符曦月 (转向阿斯特莫,语气放缓,却带着恳切)“让我去吧。我去前线。我可以帮助摩西柯特将军组织民众撤离,协助救治伤员,我懂得一些基本的卫生知识,能减少非战斗减员。我还可以……亲自向将士们解释这些新战术的必要性。” 她知道,由她这个“神女”出面,或许能更容易让士兵们接受这种非传统的战法。
阿斯特莫二世 (断然拒绝) “不行!前线太危险!”
符曦月(急切地)“哪里不危险?王都就绝对安全吗?金斯利安的刺客上次差点就得手了!我在后方,看着烽火,听着伤亡数字,却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无力感比面对危险更难受!”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让我做点什么,阿斯特莫。我不想只是被你保护在身后。”
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在这紧张的氛围中,显得格外清晰。
阿斯特莫的身躯猛地一震。他看着她,看着她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坚持和……对他的担忧。他深知前线的危险,赫梯人的凶残,流矢、疾病、甚至可能的背叛,每一样都可能夺走她的生命。光是想到她可能受伤甚至……他就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比面对千军万马更甚。
但是,他也看到了她的价值。她的思路,或许真的能打破僵局。她的存在,或许真能鼓舞低迷的士气。
漫长的沉默在书房中蔓延,空气仿佛凝固了。几位大臣屏息静气,不敢出声。
最终,阿斯特莫缓缓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的清明。
阿斯特莫二世 (对摩西柯特的副将下令)“按神女所言,将新的战术思路和装备,快马加鞭送至摩西柯特军中。告诉他,灵活运用,不必拘泥古法。”
副将(躬身)“是!”
阿斯特莫二世(然后,他看向符曦月,声音低沉而缓慢)“你,随第二批增援部队出发。我会派最精锐的卫队保护你。记住,” 他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她的眼睛,“你的任务,是辅助,是救治,是提振士气,不是亲自上阵。活着回来。”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恳求。
符曦月的心重重落下,又因他那复杂难言的眼神而高高悬起。她用力点了点头。
符曦月 “我答应你。”
众人领命而去,书房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烛火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明忽暗。
阿斯特莫走到她面前,距离很近,近到符曦月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的血丝和疲惫,也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压抑着的剧烈情绪。
他抬起手,似乎想碰触她的脸颊,最终却只是紧紧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宽大、粗糙、温暖,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力道大得甚至有些发疼。
阿斯特莫二世 (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 “符曦月……”
他只是叫着她的名字,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符曦月没有挣脱,反而回握住他冰冷的手指,试图传递一些温暖和力量。
符曦月(仰头看着他,努力露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别担心,我可是‘神女’,命硬着呢。而且,我还要回来找你……加钱呢。”
她试图用玩笑缓解沉重的气氛,眼眶却不由自主地湿润了。
阿斯特莫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最终,他松开了手,转过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阿斯特莫二世 “去准备吧。”
符曦月看着他挺拔而孤寂的背影,知道这一次分别,或许就是永别。她咬了咬唇,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快步离开了书房。
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阿斯特莫才缓缓抬起刚才握住她的那只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肌肤的温软触感。他攥紧拳头,眼中翻涌着滔天的巨浪。
阿斯特莫二世 (低声自语,如同誓言)“你若有事……我必让赫梯,血流成河。”
窗外,烽火依旧映照着不祥的红光,而王宫深处,两颗在乱世中逐渐靠近的心,却因这迫在眉睫的分离,而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了彼此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