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过了几个月。
那天清晨,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有鸟在树枝上叫。沈霁川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睡得正香。
陆珩已经穿好了衣服,站在床边看他。那张小脸睡得红扑扑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嘴角微微翘起,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陆珩弯下腰,把他露在外面的那只手轻轻塞回被子里。
沈霁川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缝。
“哥哥?”
“嗯。”陆珩放轻了声音,“我出去买早点,你再睡一会儿吧。”
沈霁川眨了眨眼睛,还没完全清醒,但已经弯起嘴角笑了。那笑容软软的,带着没睡醒的慵懒。
“好~”他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我等哥哥回来!”
陆珩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睡吧。”
他直起身,轻轻带上门,下楼去了。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
陆珩走在熟悉的巷子里,空气里有淡淡的雾气,混着早点摊飘来的油条香。他盘算着今天买什么——沈霁川爱吃那家的豆浆,要甜的,多加一勺糖。
拐过一个弯,他停住了。
前面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男子站在中间,身形修长,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清晨的光落在他脸上,眉眼清冷,五官轮廓很深,看起来和沈霁川有几分相似。
陆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你就是陆珩吗?”那人开口,声音冷得像深冬的井水。
陆珩回过神。
“对,我是陆珩。”他微微皱眉,“请问您有什么事?”
那男子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什么温度。
“我叫沈齐阳。”他说,“这次来找你,是希望你能让我把沈霁川接回去。条件你随便提。”
沈霁川。
陆珩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想起那个每天跟在自己身后叫“哥哥”的小孩,想起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那张灿烂的笑脸。
原来他有家人。
原来他。
陆珩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想出国。”他说,“并且让A市不再有我的任何资料。可以吗?”
沈齐阳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消失。
“没问题。”
陆珩点点头。他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抬起眼,目光和刚才一样平静。
“麻烦您了。”他说,“三天后,我会将他送到这里。还请您找人接他回去。”
沈齐阳看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那张脸上什么也没有,只是礼貌的、疏离的平静。
“好。”
两个人各自转身,往不同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沈齐阳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他始终想不明白。
这个人为什么这么好说话?他说出国,是什么意思?他看起来明明对沈霁川很好,为什么能答应得这么干脆?
沈齐阳皱着眉,看了很久。
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
三天。
“霁川,快点收拾收拾,和我去图书馆。”陆珩站在门口,声音和往常一样温柔。
沈霁川从房间里跑出来,小书包在身后一颠一颠的。
“好~马上就来啦!”
他跑到陆珩面前,仰起脸,笑得眼睛弯弯的。陆珩低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沈霁川的手。
那只小手在他掌心里,暖暖的,软软的。
沈霁川愣了一下。
哥哥很少主动牵他的手。上一次,还是三个月前那个下雨天。
他的手紧了紧,把陆珩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心里那颗小小的种子,又往上窜了一点。
两个人走在清晨的街道上,手牵着手。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身上落下斑驳的光点。陆珩走得不快,像是在刻意放慢脚步。沈霁川跟在他身边,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然后偷偷笑一下。
他不知道,这一去,便是不知道何时才能相见。
走到那条巷子的时候,陆珩停住了脚步。
沈霁川仰起头看他,满脸疑惑:“怎么啦,哥哥?”
陆珩低下头,看着他。
那张小脸上满是信任,眼睛亮亮的,等着他说话。
陆珩的喉结动了动。
然后他弯起嘴角,像往常一样温柔地笑了。
“没事。”他说,“哥哥想起有东西忘买了。哥哥去买东西,一会儿就回来。”
沈霁川眨眨眼睛。
“好!”他用力点点头,松开陆珩的手,乖乖站在原地,“那我就乖乖等哥哥回来!”
陆珩看着他,看了一秒。
然后他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没有回头。
沈霁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他挥了挥手,虽然那个背影看不见。
“哥哥早点回来!”他喊。
那个背影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巷子拐角。
沈霁川站在原地等。
一分钟。
三分钟。
六分钟。
十分钟。
哥哥还没有回来。
他有点着急了,踮起脚尖往巷子那头看。没有人。
身后忽然传来汽车的声音。
他转过头,看见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
他们朝他走过来。
“沈小少爷,请跟我们回去。”
沈霁川愣住了。
然后他反应过来,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不!”他喊,声音尖细,带着惊慌,“我不要!我要哥哥!我要和哥哥在一起!”
那两个人已经走到他面前,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
“放开我!我不回去!哥哥——!”
他被拖着往车的方向走,拼命挣扎,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扭过头,往巷子那头看,撕心裂肺地喊:
“哥哥——!哥哥!”
没有人回应。
巷子那头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他被塞进车里,车门关上。车子发动,驶离那条巷子。
他趴在车窗上,泪流满面,看着那个巷口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
而此时的陆珩,就站在巷子拐角后面的墙边。
他听着那一声声“哥哥”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听不见了。
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阳光照在他脸上,明明是暖的,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穿,疼得他几乎站不住。
万箭穿心。
不过如此。
沈霁川被带回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很大的房子,很多人,但他一个都不认识。那个叫沈齐阳的人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目光和那天早上一样冷。
“你父亲去世了。”沈齐阳说,“我是你叔叔。以后你跟我住。”
沈霁川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哥哥呢?”他问,声音沙哑,“我哥哥什么时候来接我?”
沈齐阳沉默了一秒。
“他过段时间就会来。”他说。
沈霁川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光慢慢亮起来。
“真的吗?”
“嗯。”
沈霁川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再抬起头的时候,他用力挤出一个笑容。
“那我等哥哥。”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挂在窗外。
沈霁川躺在床上,抱着被子,眼睛盯着天花板。旁边放着一个东西,他攥在手心里——那是陆珩给他的平安扣。
他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念着那个名字。
一遍。
两遍。
三遍。
哥哥说过,只要念他的名字,他就会来。
沈霁川念了很多很多遍,念到眼皮越来越重,念到终于睡着。
但陆珩没有来。
那个夜晚,陆珩一个人站在那条巷子里。
路灯亮着,昏黄的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下点点光斑,像星星从天上坠落,碎了一地。
太安静了。
没有那个每天跟在身后的脚步声,没有那一声声“哥哥”,没有那张灿烂的笑脸。
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陆珩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以后的日子,可能都会这么安静吧。
手机响了一声。
陆珩低头看,是一条消息。
沈齐阳:三年后,你就可以出国了。
陆珩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谢谢。
三年后。
沈霁川站在一扇门前。
他长大了不少,个子高了,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了一些,眉眼之间开始有了少年的轮廓。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只是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总是亮晶晶的了。
这里是陆珩的家。
他终于打听到了地址,坐了很远的车,一路找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陌生的女人。
“你找谁?”
沈霁川愣了一下,往门里看了一眼。客厅的摆设变了,墙上挂着的照片也变了。
“请问……陆珩住在这里吗?”
“陆珩?”那女人摇摇头,“我们搬来的时候这里就是空的。之前的住户早就不在了。”
沈霁川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机场。
广播里响起登机的提示音。陆珩站起身,拎起简单的行李,往登机口走去。
他没有回头。
这座城市,他已经没有任何留下的理由了。
沈霁川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是一个星期后。
信封上只有三个字:沈霁川(收)。字迹是熟悉的,他一看就知道是谁写的。
他的手抖了一下,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只有一句话。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沈霁川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不明白。
时间如流沙,从指缝间一点点滑走。
春日不过伞面微微细雨声,夏天不过蝉鸣声碎冰破壁当啷响,秋天不过满枝秀花蝴蝶飞进不可寻觅,冬天不过危楼城阙飞雪一点朱砂,红得使人心醉。
一年又一年。
沈霁川等啊等。
一个夏天过去。
另一个夏天也过去。
整整四年。
他没有陆珩的任何消息。那个人像是从世界上彻底消失了,哪里都找不到。
他疯了似的找他。去过所有能想到的地方,问过所有可能认识他的人。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什么都没有。
沈霁川变了。
他学会了抽烟,学会了喝酒,学会了打架。脸上再也没有那种灿烂的笑容,只剩下阴冷,只剩下沉默。曾经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现在总是垂着,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堕落,他浑浑噩噩。
但没有人知道,在每个夜深人静的时候,他都会拿出那个平安扣,攥在手心里,盯着它看很久很久。
第五年。
沈霁川考上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大学。
S大。
全国最好的大学之一。所有人都夸他,说他厉害,说他前途无量。他的叔叔沈齐阳难得露出一点欣慰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膀。
只有沈霁川自己知道。
这所大学,是陆珩梦寐以求的学校。
小时候,陆珩给他讲过很多次。他说他想考S大,说那里的图书馆特别大,说那里的秋天有很漂亮的银杏叶。说的时候眼睛会亮起来,像在讲一个美好的梦。
沈霁川都记得。
每一个字都记得。
他坐在S大的图书馆里,窗外是金黄的银杏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面前的桌上。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那个平安扣。
红绳已经旧了,但那个小小的玉环还是温润的,和他小时候第一次戴上它时一样。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它。
心里那颗种子,早就长成了参天大树。
从八岁那年开始,一直长到现在。
根扎得那么深,深到拔不出来。
他垂下眼,把平安扣贴在胸口。
窗外有风吹过,银杏叶哗啦啦地响,像很多年前那个下雨的午后,雨滴落在伞面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