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天空压得很低。
陆珩下课的时候,乌云已经堆满了整片天,厚墩墩的,像是要坠下来。他看了看天色,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拐进了回家常走的那条小路。
小路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斑驳,他走了半条街,雨就落下来了。
起初是几滴,砸在肩膀上,洇出深色的圆点。然后密起来,淅淅沥沥的,在水泥地面上敲出细碎的声音。
陆珩停下脚步,把背包转到身前,拉开拉链翻找。夹层里果然有一把伞——早上出门时妈妈塞进去的,说今天可能要下雨。他把伞撑开,雨滴砸在伞面上,砰砰的,像是有人在轻轻敲着鼓点。
他继续往前走。
雨声渐渐填满了整条小巷。落在伞面上是闷的,落在树叶上是脆的,落在积水里是叮的。陆珩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这雨声像一首曲子,高低错落,有自己的旋律。
然后他看见了前面的身影。
很小的一团,蹲在路边一棵梧桐树下。树冠遮不住这越来越密的雨,那个身影已经被淋得透湿,缩着肩膀,一动不动。
陆珩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去。
伞遮住那片小小的天空时,那个身影抬起了头。
是个孩子。七八岁的样子,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他仰着脸看陆珩,睫毛上挂着水珠,眨一下,滚落一颗。
“你叫什么名字?”陆珩弯下腰,声音放得很轻,“你的爸爸妈妈呢?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孩子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小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我叫沈霁川。”
他又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我不知道家在哪儿。”说这句话的时候,眼泪终于滚了下来,一颗接一颗,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砸在地上混进雨水里。他的声音委屈极了,每个字都发着抖,“我找不到……找不到家了……”
陆珩看着那双眼睛,心口忽然软了一下。
他把伞往那边倾了倾,蹲下来,和那个孩子平视。抬起手,用袖子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痕。眼泪是温热的,和冰凉的雨水不一样。
“不哭了,”陆珩的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不哭了,你先跟我回我家吧。”
沈霁川抬起眼看他,眼睛里还汪着泪,亮晶晶的。
“可以吗?”
“当然可以。”陆珩弯起嘴角,把手伸给他,“来。”
沈霁川看着那只手,看了一秒,然后把自己的小手放进去。凉的,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陆珩握住,拢在掌心里,站起来。
雨还在下,伞不大,他把伞完全倾在沈霁川那边,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很快就淋湿了。但他没在意,只是牵着那只小手,慢慢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陆珩半边身子都湿透了。
他推开门,先把沈霁川拉进来,然后收了伞靠在门边。玄关里暖黄的灯光照下来,他才看清这孩子到底有多狼狈——头发贴在额头上,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嘴唇冻得有点发白。
“这是我家的,”陆珩说着,蹲下来帮他脱掉湿透了的外套,又去拿了块干毛巾,“如果你想,也可以把这里当成你自己的家。”
他拿着毛巾给沈霁川擦头发。动作不太熟练,但很轻,生怕弄疼了他。沈霁川乖乖站着,仰着脸让他擦,眼睛一直看着他。
“诶?陆珩,这是谁啊?”
妈妈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来。陆珩转过头,看见妈妈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目光落在沈霁川身上。
“哦,是我朋友。”陆珩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骄傲。
妈妈看了看那个浑身湿透的小孩,又看了看自己儿子半边湿透的衣服,眼里浮起一点笑意。
“好,我把客房一会儿收拾出来。”
“好的,谢谢妈妈。”陆珩乖巧地点点头。
晚饭是热汤面。沈霁川坐在陆珩旁边,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吃,热气蒸上来,熏得小脸渐渐恢复了血色。陆珩妈妈给他碗里夹了好几回菜,他每次都抬起眼看一眼,小声说谢谢,然后低头继续吃。
吃完饭,陆珩去写作业。沈霁川就跟过去,坐在他旁边,也不出声,就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写。
陆珩偶尔抬头,对上他的目光,他就笑一下,眼睛弯弯的。
晚上,陆珩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雨还在下,敲在窗户上,噼噼啪啪的。他想起下午在小巷里看见的那个小小的身影,想起那双含着泪的眼睛,想起那只凉凉的小手放在自己掌心里的感觉。
有点不可思议。下午他还是一个人放学回家,现在就有一个小孩睡在隔壁的客房里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轰——
一声雷突然响起,震得窗户都轻轻颤了一下。陆珩睁开眼,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隔壁传来一声细细的、压抑的哭声。
他坐起来,掀开被子下了床。
推开门的时候,又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客房里的一切。床上被子鼓起一个小包,正在瑟瑟发抖。那哭声就是从被子里传出来的,闷闷的,像小动物受伤时的呜咽。
陆珩走过去,轻轻拍了拍那个鼓包。
“你怎么了?”
被子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满是泪痕的脸。沈霁川看见是他,几乎是扑过来的,两只小手紧紧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衣服里,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我害怕……”声音从衣服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浓重的哭腔,抖得厉害,“打雷……我怕……”
陆珩被他扑得往后退了半步,站稳了,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发抖的身体。他抬起手,落在沈霁川的后背上,轻轻拍着。
“乖,”他放轻了声音,“不怕了,我陪你。”
他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妈妈小时候哄他那样。怀里那个小小的身体渐渐不那么抖了,哭声也慢慢小下去,变成抽噎。
陆珩从自己脖子上取下一个东西。是一个小小的平安扣,用红绳穿着,在他掌心静静躺着。
“这个是我平安扣的一半,”他把红绳给沈霁川戴上,“你带上吧,这样你可以不用怕啦。”
沈霁川低头看着胸前那个温润的小东西,抬起眼,眼眶还红着。
“如果你害怕,就戴着这个心里默念我的名字,”陆珩认真地说,眼睛亮亮的,“我就来啦。”
沈霁川看着他,眨了一下眼睛。
“真的吗?你真的会来吗?”
“会的。”陆珩弯起嘴角,声音轻轻的,却很笃定,“我会出现的。”
那天晚上,陆珩没有回自己房间。
他靠在床头,沈霁川缩在他旁边,小手攥着他的衣角,睡着了。窗外偶尔还有雷声滚过,但怀里的小孩没有再抖,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陆珩低头看他,那张小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但眉头已经松开了,睡得很安稳。
他伸出手,很轻地擦掉那道泪痕。
“陆珩!起床吃早饭啦——”
妈妈的声音从楼下传来,穿透房门。
陆珩动了动,睁开眼。眼皮很重,没睡醒的感觉。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往旁边看了一眼——沈霁川还在睡着,小小的一团,缩在被子里。
“沈霁川,该起床了。”
他推了推那个鼓包。
被子里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回应:“好~”
过了一会儿,那颗小脑袋才从被子里钻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眯着一条缝看他。然后忽然笑了一下,软软的,像刚睡醒的小猫。
陆珩看着他那个笑容,忽然觉得早起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早饭是粥和煎蛋。
沈霁川坐在陆珩旁边,安安静静地吃。陆珩妈妈看着他,眼里带着笑,给他碗里又添了一勺粥。
吃完饭,陆珩去客厅写作业。沈霁川跟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也不出声,就那么看着他。
陆珩写了几个字,总觉得有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他偏过头,对上沈霁川的眼睛。
“我怎么了?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沈霁川的脸腾地红了。
他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结结巴巴的:“没、没有。我只是觉得……”
他抬起眼,飞快地看了陆珩一下,又低下。
“觉得哥哥长得特别好看。”
说完这句,小脸已经红透了,耳尖都是粉的。但他又抬起眼,冲着陆珩笑了一下,灿烂极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陆珩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写作业吧。”他说。
“下午你想去哪里?”陆珩问他。
沈霁川正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天。雨早就停了,太阳出来,把湿漉漉的地面晒出淡淡的水汽。
他转过头,眼睛亮起来。
“emmm……我想去图书馆!可以吗?哥哥?”
他一脸期待地看着陆珩,两只手扒着窗台,身体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跳起来。
陆珩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可以啊,我下午带你去。”
“好~”
沈霁川坐回凳子上,两只小脚悬空,开心地晃来晃去。
那天下午,他们去了图书馆。
沈霁川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像条小尾巴。陆珩找书的时候,他就站在旁边等着,偶尔伸手摸摸书架上的书脊。陆珩回头看他,他就笑一下,继续乖乖地跟着。
后来沈霁川自己找到了一本图画书,坐在小椅子上翻。翻一会儿,抬头看看不远处的陆珩,确认他还在,然后低头继续翻。
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夕阳正红。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一高一矮,紧紧挨着。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
沈霁川跟在他身后,从图书馆到家里,从早上到晚上。
“哥哥,看我写的书法怎么样?好不好看啊?”
“哥哥,我这道题对不对呀?”
“哥哥,你饿不饿?”
“哥哥……”
陆珩渐渐习惯了身后那道小小的身影。习惯了写作业的时候旁边有个人安安静静地看着,习惯了吃饭的时候有双眼睛亮晶晶地等他说“多吃点”,习惯了睡觉之前隔壁房间传来一声软软的“哥哥晚安”。
那个笑容,灿烂的,弯着眼睛的,深深刻在他脑海里。
他给过他伞,牵过他的手,陪他看过夕阳。
那些画面连在一起,像一部很长的电影。画面里两个人的身影有时很近,有时很远,但始终没有分开过。
而沈霁川的心里,有一颗小小的种子,正在悄悄发芽。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每次看见陆珩的时候,心跳就会变得很奇怪。只知道每次陆珩对他笑,他就想一直看着那张脸。只知道每次陆珩叫他的名字,那两个字从陆珩嘴里说出来,就比任何人叫的都更好听。
那颗种子,叫喜欢。
他不知道喜欢是什么,但他知道,他想一直待在这个人身边。
窗外的夕阳正一点一点落下去,把整个房间染成暖融融的橘红色。陆珩坐在窗边看书,沈霁川趴在旁边,歪着头看他。
光落在陆珩的侧脸上,好看极了。
沈霁川看着看着,忽然轻轻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