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晚星是在整理外婆遗物时,翻出那个樟木箱的。箱子沉得很,铜锁生了绿锈,她费了些力气才撬开,里面没有金银细软,只有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信,信封是泛黄的牛皮纸,字迹清隽挺拔,落款都是同一个名字:沈砚辞。
外婆走的时候九十二岁,头发雪白,神智却清醒,临终前攥着她的手,反复念叨:“去海边,去海边找他……”陈晚星那时候只顾着哭,没太听清,如今捧着这些信,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酸胀得厉害。
她抽出最上面的一封,信封上写着“致阿禾亲启”,阿禾是外婆的小名。信纸上的墨迹有些洇散,却依旧清晰:
阿禾,见字如面。
今日随船出海,遇见一群白帆,像极了去年你在巷口卖的棉花糖。海风咸腥,却吹不散我对你的念想。船老大说,三沙那边的珊瑚礁生得好,等我这次回来,就带你去看。
信写于一九五七年的盛夏,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六十八年。
陈晚星一封封地读下去,指尖抚过那些略显潦草的字迹,像是触摸着一段被尘封的岁月。沈砚辞是当年渔政队的队员,常年驻守海岛,外婆是镇上邮局的分拣员,两人因一封寄错的信相识。他在信里写海上的风浪,写岛礁上的野菠萝,写深夜里的星光,也写对她的牵挂。字里行间,全是少年人的炽热与温柔。
读到最后一封信时,陈晚星的眼泪掉了下来。那封信写得仓促,墨迹晕开了一大片:
阿禾,台风将至,我们要去转移岛上的渔民。这台风来得凶,船老大说,怕是十年一遇。你别担心,等我回来,就去邮局提亲。我攒了半年的津贴,够买一枚银戒指,够买你最爱......
信写到这里,戛然而止。
信封上没有邮戳,显然,这封信没能寄出去。
陈晚星去问了镇上的老人,才知道一九五七年的那场台风,确实是百年难遇。渔政队的船在转移渔民时,被巨浪掀翻,沈砚辞和另外三名队员,再也没有回来。
“你外婆等了他一辈子。”老街坊张奶奶叹了口气,“当年沈同志走后,你外婆天天去海边等,一等就是三十年。后来年纪大了,走不动了,就坐在院子里,望着大海的方向,一坐就是一下午。”
陈晚星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她想起外婆的院子,院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每年秋天,满院飘香。外婆总爱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个褪色的手帕,手帕里包着一枚银戒指,款式简单,却被摩挲得发亮。
她终于明白,外婆临终前念叨的“去海边”,是去赴一场迟到了六十八年的约。
陈晚星带着那些信,去了三沙。
海风吹着她的头发,带着咸腥的味道。远处的海平面上,白帆点点,像极了沈砚辞信里写的棉花糖。她沿着海岸线走着,脚下的沙子细软,海浪一次次涌上沙滩,又一次次退去,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思念。
她在海边遇见一个老渔民,戴着斗笠,正在修补渔网。陈晚星走过去,递上一支烟,问他:“大爷,您知道一九五七年那场台风吗?渔政队的船,是不是在这附近出事的?”
老渔民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他点了点头,吐出一口烟圈:“知道。那年我才十岁,亲眼看见浪头比房子还高。沈队长他们的船,为了救我们村的渔民,硬是冲进了台风眼。”
“沈队长?”陈晚星的心猛地一跳。
“就是沈砚辞啊。”老渔民叹了口气,“是个好人。他救了我们全村人的命,自己却没回来。听说,他还有个相好的,在镇上的邮局上班,等了他一辈子。”
陈晚星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从包里掏出那些信,递给老渔民:“这是他写给我外婆的信。”
老渔民接过信,手抖得厉害。他翻看着那些泛黄的信纸,眼眶渐渐红了:“这些字,真是沈队长的。当年他在岛上,总爱给我们写标语,字就是这个样子。”
他指了指远处的一座小岛:“那座岛,叫砚禾岛。是后来改的名字,为了纪念沈队长和你外婆。岛上种满了野菠萝,还有一片珊瑚礁,漂亮得很。”
陈晚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座小岛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颗遗落在海里的明珠。
她租了一艘小船,去了砚禾岛。
岛上果然种满了野菠萝,金黄的果实沉甸甸地挂在枝头。珊瑚礁在浅海里,五彩斑斓,一群群热带鱼在里面穿梭。她坐在礁石上,把那些信一封封地拆开,读给大海听。
海风拂过信纸,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沈砚辞的回应。
她从包里掏出那枚银戒指,是外婆临终前攥在手里的。戒指被阳光照得发亮,她轻轻把它扔进海里。
戒指落入水中,溅起一朵小小的浪花,很快就消失在碧波里。
“外婆,”陈晚星对着大海轻声说,“您看,这里的珊瑚礁真的很美。沈叔叔没有骗您。”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哗哗的声响。
她仿佛看见,在遥远的一九五七年,那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少年,站在船头,迎着海风,写下一封封滚烫的信。而那个梳着麻花辫的姑娘,站在邮局的门口,踮着脚尖,盼望着远方的归人。
岁月漫长,山海相隔,可有些思念,永远不会被时光淹没。
就像旧信上的字迹,即使泛黄,也依旧清晰。
就像海里的珊瑚,即使历经风浪,也依旧璀璨。
陈晚星在岛上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红。她起身离开时,看见一只海鸥掠过海面,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
她想,外婆和沈叔叔,应该在另一个世界重逢了吧。那里没有台风,没有离别,只有白帆和棉花糖,只有永远的盛夏和永不褪色的爱恋。
船缓缓驶离砚禾岛,陈晚星回头望去,小岛渐渐隐没在暮色里,像一颗温柔的泪滴,落在茫茫的大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