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是在黄昏时漫过堤坝的。
林小满蹲在供销社的屋檐下,数着雨帘里砸落的水泡,数到第一百二十七个时,裤脚被扯了一下。低头看,是隔壁家的阿黄,舌头耷拉着,尾巴在泥水里扫出两道歪歪扭扭的印子。它嘴里叼着个布角,灰扑扑的,沾着些草屑。
“这是啥?”林小满伸手去扯,阿黄松了口,布片落在地上,露出里面裹着的半块硬面饽饽,还有一张揉皱的纸条。她把纸条展开,上面的字迹被雨洇得发花,只勉强能认出“西山”“老槐树”几个字。字是爹的,爹走了三天了,说是去西山收山货,临走前拍着她的头说:“小满在家乖,等爹回来给你带麦芽糖。”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远处的西山隐在白茫茫的雨雾里,像一头卧着的巨兽。供销社的王大爷搬了张板凳出来,递给她一个热乎的烤红薯:“你爹怕是被雨困住了,别急。”林小满咬着红薯,甜香在嘴里散开,眼眶却突然热了。她想起昨天夜里,娘坐在油灯下纳鞋底,纳着纳着就叹气,说西山那边最近不太平,总有人说看见过野东西。
夜里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洒下一地清辉。林小满翻来覆去睡不着,阿黄趴在床边,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她悄悄爬起来,摸了摸枕头下的柴刀,又揣上那半块饽饽,蹑手蹑脚地推开了门。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阿黄跟在她身后,爪子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西山的路不好走,满是碎石和烂泥,林小满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裤脚很快就湿透了,冰凉地贴在腿上。山风裹着草木的气息吹过来,带着些微的腥甜。她想起爹说过,老槐树在西山的半山腰,树身要三个人合抱才能围住,树洞里常年住着一窝野蜂。
走到半山腰时,她看见了那棵老槐树。树影婆娑,在月光下像个佝偻的老人。树底下坐着个人,背对着她,身上的蓝布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爹!”林小满心里一喜,喊着跑过去。
那人转过身,不是爹。是个陌生的男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左袖空荡荡的,裤腿上沾着干涸的血迹。他的脸很苍白,眼神却很亮,看见林小满时,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温和的笑:“小姑娘,你怎么一个人来山里?”
“我找我爹,”林小满攥紧了手里的柴刀,警惕地看着他,“你看见我爹了吗?他是来收山货的,穿灰色的褂子,个子高高的。”
男人摇了摇头:“我没见过你爹。不过我在这里等一个人,等了很久了。”他指了指老槐树的树洞,“我把东西藏在里面了,等我的战友来取。”
林小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树洞黑漆漆的,隐约能看见里面放着个铁皮盒子。她突然想起娘说的“野东西”,心里有点发毛,想转身跑,却被男人叫住了。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林小满。”
“小满,”男人念着这个名字,笑了笑,“好名字,小满小满,江河渐满。”他顿了顿,又说,“我以前有个妹妹,也叫小满,和你差不多大,就是……”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神飘向远方,“就是走丢了,在逃难的时候。”
阿黄突然对着树洞狂吠起来,爪子扒着树干,喉咙里的呜呜声越来越凶。男人的脸色变了变,伸手想去捂阿黄的嘴,却因为只有一只手,动作慢了半拍。
树洞深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一个灰影猛地窜了出来,直扑男人的面门。林小满吓得尖叫出声,柴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是只狼,瘦骨嶙峋,眼睛绿莹莹的,嘴角还沾着血丝。
男人反应极快,侧身躲开,顺势捡起地上的柴刀,朝着狼的腹部砍去。狼痛嚎一声,反扑过来,爪子挠在男人的胳膊上,瞬间撕开一道血口子。男人咬着牙,没有退缩,柴刀再次挥起,这次正中狼的脖颈。
狼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男人松了口气,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靠在槐树上,脸色白得像纸。林小满这才反应过来,跑过去扶住他:“你怎么样?流了好多血!”
“没事,小伤。”男人摆摆手,却疼得皱紧了眉头。他看着地上的狼尸,叹了口气,“这畜生,怕是饿坏了。山里的猎物越来越少,它们就敢往人跟前凑了。”
林小满突然想起那张纸条,掏出来递给他:“这是我在阿黄嘴里找到的,是我爹的字,你认识吗?”
男人接过纸条,借着月光看了看,眉头渐渐蹙起:“这字……是你爹的?你爹是不是叫林大山?”
“是啊!”林小满眼睛一亮,“你认识我爹?”
男人点了点头,眼神复杂:“三天前,我在山脚下遇见他,他说要去山顶的猎户家收皮子。我劝他别去,山顶有狼群,他不听,说要给你赚学费,给你买麦芽糖。”他顿了顿,指了指树洞,“他把你托付给我了,说如果他三天没回去,就让我拿着这纸条去找你,带你去镇上的派出所。”
“那我爹呢?”林小满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声音都在发颤。
男人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她。布包是爹的,里面装着几块麦芽糖,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钱票。“他……被狼群围住了,”男人的声音很低,“我听见他的喊声,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晚了。我把他埋在了山顶的向阳坡,那里能看见咱们村。”
林小满的眼泪“唰”地掉了下来,砸在布包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渍痕。她想起爹临走前的笑容,想起他宽厚的手掌,想起他每次赶集回来,都会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糖来。
男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很轻:“别哭,你爹是个英雄,他护住了猎户家的孩子,自己却……”
阿黄突然对着山顶的方向叫了起来,声音凄厉。林小满抬头望去,只见月光下,一群黑影正朝着这边移动,绿莹莹的眼睛连成一片,像撒在黑夜里的星星。
“不好,狼群来了!”男人脸色大变,捡起柴刀,把林小满护在身后,“你躲进树洞,千万别出来!”
“那你呢?”林小满抓住他的衣角。
“我引开它们。”男人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决绝,“我这条命,早就该没了。当年打仗,我的战友们都埋在了南边的战场上,我这条残命,能护着你,也算值了。”
他把铁皮盒子塞进树洞:“这里面是我和战友们的军功章,等你长大了,交给政府,告诉他们,还有一群人,守着这片山,守着这片土。”
狼群越来越近,腥风扑面而来。男人握紧柴刀,深吸一口气,朝着与树洞相反的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喊:“畜生们,来追我啊!”
狼嚎声震天动地,一群黑影追着男人的身影,消失在山林深处。
林小满躲在树洞里,捂着嘴,不敢出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阿黄蹲在洞口,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铁皮盒子就放在她的手边,冰凉的,带着男人手心的温度。
天快亮的时候,山下传来了警笛声。是王大爷发现她不见了,报了警。警察找到了树洞,把林小满和阿黄带了出来。他们在山顶找到了林大山的坟,也在山谷里找到了男人的尸体,他的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柴刀,身边围着七八具狼尸。
后来,林小满才知道,男人是个退伍军人,名叫陈建军,当年在战场上失去了一条胳膊,复员后,他一直在寻找失散的妹妹。他说的战友,其实是他的兵,当年他们连队奉命驻守边境,牺牲了很多人,他带着战友们的军功章,想找到他们的家人,把军功章送回去。
林小满把铁皮盒子交给了政府,盒子里的军功章,一枚枚都擦得锃亮。政府的人说,会帮陈建军找到他的妹妹,也会帮那些牺牲的战士找到家人。
林小满考上大学的那天,去了西山。她在老槐树下站了很久,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说话。她想起陈建军说的话,小满小满,江河渐满。
下山的时候,她看见阿黄正趴在向阳坡的坟前,尾巴轻轻扫着地面。坟头开满了不知名的小野花,在风里摇摇晃晃,像一串串星星。
林小满蹲下来,摸了摸阿黄的头,轻声说:“爹,陈叔叔,我会好好的,会带着你们的希望,好好长大。”
风穿过山林,带来远方的消息,像是鲸落于野,沉眠的生命,滋养了整片大地。
雨又下了起来,细细的,软软的,落在脸上,像谁的手掌,轻轻拂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