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十七年，暮春。
丞相府的红绸从朱门一直缠到街口，锣鼓喧天，喜气洋洋。可后院的偏房里，却静得落针可闻。
苏微婉坐在镜前，看着铜镜里映出的脸，素白的，没什么血色。身侧的嬷嬷正替她绾发，凤冠霞帔沉甸甸地压在肩头，硌得她骨头疼。
今天是她的大喜日子，嫁的是当朝的靖安王，萧彻。
可原本该穿着这身嫁衣的，是她的嫡姐，苏清漪。
三日前，嫡姐不慎落水，高烧不退，太医说恐是冲了喜，需静养三月。皇上赐下的婚期将近，丞相急得团团转，最后，目光落在了苏微婉的身上。
她是丞相府的庶女，生母早逝，在府里活得像株不起眼的菟丝花。
“微婉，你姐姐病了，这门婚事，只能由你替嫁。”丞相的语气不容置疑，“靖安王手握重兵，咱们苏家的荣辱，全在你一念之间。”
苏微婉低着头，指尖攥得发白。她见过靖安王，就在去年的上元灯节。他穿着玄色锦袍，骑在高头大马上，眉眼冷峻，像淬了冰的寒玉。那时她躲在人群里，只敢偷偷看一眼，心就跳得厉害。
她原以为，这辈子和他不会有任何交集。
红盖头被嬷嬷盖上的那一刻，苏微婉的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花轿颠颠簸簸，一路往靖安王府去。她坐在轿子里，听着外面的喜乐声，只觉得讽刺。人人都说靖安王骁勇善战，是国之栋梁，可谁也不知道，他是个双腿残疾的人。
三年前，萧彻在北境征战，为了救部下，被敌军的暗箭伤了腿，从此再也站不起来。
苏清漪就是知道了这件事，才故意落水，不肯嫁的。
花轿停在王府门口，喜娘搀扶着她下轿。她踩着红毡，一步步往里走，裙摆扫过冰凉的青石板。拜堂的时候，她的身边空着，喜娘说，王爷身子不适，免了拜堂之礼。
送入洞房后，屋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红烛跳跃，映得满室红光。她坐在床沿，等了很久，久到红烛燃尽了大半，才听见门轴轻响。
她紧张地攥紧了衣角，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她的面前。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了她的红盖头。
苏微婉抬眼，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萧彻坐在轮椅上，玄色的婚服衬得他肤色愈发苍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你就是苏微婉？”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苏微婉点了点头，垂着眼帘，不敢看他。
“抬起头来。”
她依言抬头，撞进他的目光里。他的眼神里没有轻蔑，也没有厌恶，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像在打量一件寻常的物件。
“你姐姐不愿嫁，你就甘愿替她？”萧彻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苏微婉的睫毛颤了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萧彻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说得好听。不过是苏家的一颗棋子，罢了。”
他转动轮椅，到窗边坐下，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的腿上。苏微婉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怜悯。
她起身，倒了一杯热茶，递到他面前：“王爷，喝杯茶吧。”
萧彻没有回头，也没有接。
苏微婉也不恼，就那样端着茶，站在他身后。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你不必对我示好。这桩婚事，不过是皇上的旨意，我和苏家，不过是互相利用。你安分守己地做你的靖安王妃，我保你一世安稳。”
苏微婉把茶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轻声道：“我知道。”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萧彻待她很客气，客气得像个陌生人。他从不来她的院子，偶尔在府里遇见，也只是点个头，擦肩而过。
府里的下人看她无宠，渐渐也怠慢起来。就连送来的饭菜，也常常是凉的。
苏微婉却不在意。她在院子里种满了芍药，每日晨起修剪花枝，午后坐在廊下看书，日子过得平静而安稳。
直到那天，她去给老夫人请安，听见下人们在嚼舌根。
“听说王爷的腿，是当年为了救前太子才伤的？”
“可不是嘛！前太子被废，王爷也受了牵连，若不是皇上念及他有功，怕是连王位都保不住。”
“还有那位苏家大小姐，当初哭着喊着要嫁王爷，如今知道王爷腿残了，就悔婚了，真是……”
苏微婉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她想起上元灯节那天，他骑在马上，意气风发的模样。想起他坐在轮椅上，望着窗外月光的背影。
原来，他不是天生冷漠，只是被伤透了心。
那天晚上，苏微婉炖了一碗当归排骨汤，送到了萧彻的书房。
书房的门没关，她推开门进去，看见萧彻正坐在轮椅上，看着一幅旧地图出神。
听见动静，他回头看她，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王妃深夜前来，有何要事？”
苏微婉把汤碗放在桌上，轻声道：“听闻王爷腿疾畏寒，炖了点汤，王爷暖暖身子。”
萧彻的目光落在汤碗上，沉默了片刻，终是端了起来。
汤的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他喝了一口，眉头渐渐舒展。
“味道不错。”
那是他第一次，对她说一句赞美的话。
自那以后，苏微婉常常炖些汤羹送到书房。有时是排骨汤，有时是银耳莲子羹。萧彻也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偶尔会和她说上几句话，问她院子里的芍药开得好不好，问她看的是什么书。
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人之间的气氛，渐渐缓和了许多。
那天，是萧彻的生辰。苏微婉亲手绣了一个护膝，想送给他。她走到书房门口，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是丞相的声音。
“王爷，如今太子之位空悬，您手握兵权，若能……”
“父亲！”苏微婉猛地推开门，打断了丞相的话。
丞相看见她，脸色一变：“微婉，你怎么来了？”
萧彻坐在轮椅上，目光沉沉地看着丞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丞相大人的心思，未免太明显了些。”
丞相脸色发白，讪讪地笑了笑：“王爷说笑了。”
“滚。”萧彻的声音冷得像冰。
丞相不敢再多说，狼狈地离开了。
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苏微婉低着头，手里攥着那个护膝，指尖微微发颤。
“你都听见了？”萧彻的声音响起。
苏微婉点了点头，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王爷，我父亲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我替嫁，不是为了苏家的荣华富贵，只是……”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轻声道：“只是因为，上元灯节那天，我见过你。”
萧彻愣住了。
“那天的你，骑着马，意气风发。我躲在人群里，看了你很久。”苏微婉的脸颊泛红，声音越来越小，“我知道你的腿伤，也知道你的委屈。我想陪着你，不是作为苏家的棋子，只是作为苏微婉。”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柔和得像一幅画。
萧彻看着她，眸色渐深。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暖，像一束光，照亮了他沉寂已久的心房。
“苏微婉，”他轻声唤她的名字，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往后余生，你可愿意，与我并肩？”
苏微婉的眼泪，瞬间落了下来。她用力点头，声音哽咽：“我愿意。”
红烛再次燃起的时候，锦帐内的暖意，漫过了整个春夜。
后来，有人问起靖安王和王妃的故事，萧彻总是会笑着说：“本王这一生，最幸运的事，就是娶了苏微婉。”
而苏微婉会靠在他的肩头，看着院子里开得正盛的芍药，眉眼弯弯。
替嫁一场，原是无奈，却不料，竟成了一生的锦帐春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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