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玉-齐旻32

　　一个多月后，齐旻脸上的绷带拆了。

　　拆下来的绷带堆在托盘里，黄黄白白的，一卷一卷的，像褪下来的蛇皮。

　　纪老一层一层地解，最后一层粘在新肉上，揭的时候齐旻咬着嘴唇没出声，但手指攥着被角，攥得指节泛白。

　　姜念站在旁边看着，手里端着温水，布巾搭在盆沿上，水滴答滴答地落在青砖上。

　　绷带底下是一张打满补丁的脸。

　　粉色的新肉和褐色的旧疤叠在一起，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像一块被人缝了又缝的布。

　　有些地方的疤还没长平，鼓起来一条一条的，像地图上的山脉。

　　齐旻没照镜子。

　　他看了一眼托盘里的绷带，把脸别过去了。

　　纪老说恢复得不错，再养养就能戴面具了。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然后他收拾了药箱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姜念一眼，那一眼里有话，但没说出口。

　　姜念没注意到。

　　她在看齐旻。

　　齐旻靠在床头，脸上没有绷带，也没有面具，就那么光着。

　　他低着头，下巴快贴到胸口了，头发从两边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的手指在被子上画圈，一圈一圈的，画得很慢。

　　姜念把水盆放在桌上，布巾捞出来拧干，搭在盆沿上。

　　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床边，板凳矮，她坐着膝盖快顶到下巴了，但她也没挪，就那么歪着头看他。

　　齐旻没动。

　　姜念伸手把他的头发拨开。

　　他的脸露出来了，疤还是那些疤，新肉还是那些新肉，但比一个月前好了很多。

　　至少不渗水了，也不红了，粉粉的，像刚长出来的桃子皮。

　　齐旻把脸别到另一边去。

　　姜念又伸手拨。

　　他又别。

　　她又拨。

　　他又别。

　　两个人像在打一场无声的仗，一个攻一个守，谁也不肯先停。

　　姜念说，

　　#齐旻 “现在不一样。”

　　齐旻没说话。

　　他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下巴绷着，腮帮子鼓出来一块，像是在咬牙。

　　她本来就喜欢好看的，我现在这样……她是不是就更不喜欢了……

　　他的手指从画圈改成攥被角，指节又开始泛白。

　　姜念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懂了。

　　以前他脸上缠着绷带，丑也丑得遮遮掩掩的，像个半成品。

　　现在绷带拆了，丑得光明正大了，反而不好意思了。

　　这叫什么，破罐子破摔的罐子突然发现自己还没破完，还得接着摔？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她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小，像蚊子哼。

　　#齐旻 “姜念。”

　　她回头。

　　齐旻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脸上没有绷带遮着，所有的疤都露在外面，新肉粉嫩嫩的，旧疤褐色的，叠在一起，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画。

　　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话，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葡萄。

　　#齐旻 “你……”

　　#齐旻 “我的脸……会好的，就现在丑了点。”

　　姜念走回去，蹲下来，跟他平视。

　　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从额头看到下巴，像在端详一件刚出土的文物。

　　她说。

　　齐旻的眼睛暗了一下。

　　#齐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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