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皮那天,天阴得很沉。
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很多遍的抹布,拧不出水来,但随时可能掉下来砸在头上。
姜念一大早就起来了,在院子里转了三圈,不知道该干什么。
她又转了一圈,数着地砖上的花纹,从门口数到墙角,又数回来,数了三遍也没记住是几块。
师父的药箱已经准备好了,该用的药材也备齐了,一排排地码在桌上,
像等着上战场的士兵,整整齐齐的,连瓶塞的角度都一样。
兰嬷嬷一大早就来了一趟,站在门口说了几句“务必治好”之类的话就走了。
她的脚步声沙沙沙的,像蛇在地上爬,走得很快,像怕多待一秒就会沾上什么晦气。
她走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廊下的药炉吹得火苗跳了一下。
姜念蹲在廊下,手里攥着一把桂花糖,攥得糯米纸都皱了,糖块被她的掌心捂得有点软,甜味透过糯米纸渗出来,黏糊糊的,粘在她手指上。
屋里传来纪老的声音
“念念,进来帮忙。”
她站起来,腿有点软,膝盖骨响了一下,像老房子的地板咯吱了一声。
她拍了拍裙子,裙子上沾着瓜子壳和糖渣,拍不掉,粘在布料上,她也没心思管了。
她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冰得她打了个哆嗦,牙齿磕了一下。
推门进去。
屋里还是黑漆漆的,帘子拉得严严实实,像被人用黑布把窗户缝起来了。
只有桌上的一盏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地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圆的边上是黑的,像被谁用剪刀剪出来的,圆外面什么都没有。
空气里弥漫着药味,比平时更浓,混着酒精和碘酒的气味,刺得人嗓子发紧,像吞了一口辣椒水。
齐旻已经躺在床上了。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单衣,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绷带。
绷带拆了大半,放在旁边的托盘里,一卷一卷的,沾着黄水和血痂,散发着腥甜的气味,有点像铁锈,又有点像煮过头的猪肝。
他的身上露出大片粉红色的新肉和褐色的旧疤,新肉嫩得像刚剥开的荔枝,薄得能看见底下细细的血管,
旧疤硬得像干涸的河床,两种颜色叠在一起,像一块被揉皱又拼回去的布,拼的时候还没对齐。
他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得像墨,衬得脸更白了。
姜念走过去,站在床边。
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把他的脸遮住了一半,另一半在灯的光里,忽明忽暗的。
齐旻看着她,眼神很平静。
不是那种强撑的平静,是真的平静。
好像他已经在心里把这件事过了很多遍,过到不害怕了,又好像是害怕过头了,反而平静下来了,像暴风雨来之前的海面。
嘴唇是抿着的,下巴是抬着的,像一个小将军,等着上战场。
#齐旻 “你别进来。”
他说。
姜念愣了一下

“为什么?”
齐旻没说话。
他把脸别过去,看着天花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稚嫩又无比认真。
#齐旻 “你说了,你喜欢好看的。”
姜念张了张,噎住了。
#齐旻 “你要是看见了,会觉得我更丑。”
……
姜念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说他是个疯批吧,但他还是个孩子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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