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江囚途

从地牢脱身的小妖们各寻去处，唯有温绛昭一路跟着离仑，直到踏入大荒深处的槐江谷。谷中风声呜咽，漫山槐叶簌簌落，倒衬得这片天地愈发幽静。

“你一直跟着我做什么？”离仑终于停下脚步，侧眸瞥了眼身后亦步亦趋的女妖，指尖却仍摩挲着手中那只拨浪鼓——鼓身是两层嵌套的木架，上大下小，外层绘着褪色的云雷古纹，是他从人间带回来的旧物。

温绛昭连忙上前，轻轻在他身侧的青石上坐下，一双眼带着几分好奇，细细描摹着离仑冷硬的侧脸：“我叫温绛昭，是之前地牢里，一个好心的姐姐临死前给我取的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与我无关。”离仑的声音裹着槐谷的寒气，听不出半分情绪，目光仍落在那只拨浪鼓上，像是在透过木纹，看某个遥远的人影。

“可你救了我，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温绛昭却没被他的冷漠劝退，声音反倒添了几分坚定，“我在人间听书先生说过，‘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所以我决定，从今以后……”她顿了顿，眼底闪过细碎的光，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要一直跟着你，直到报完这份恩情。”

离仑这才抬眼，墨色的眸子与温绛昭的视线撞在一起。他眉峰微蹙，语气依旧冷淡：“我不需要。”

“我能帮你做很多事的！”温绛昭急忙补充，生怕他再次拒绝，“之前在人间，那个和你一起的白发男子，我可以变成他的样子陪着你；要是你不喜欢，我变狐狸、变飞鸟都可以……”

她越说越激动，可话到嘴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不过现在不行，我身上的伤还没好，法力不够支撑变幻……欸！你别走！我不说了还不行嘛！”

见离仑起身就要往谷深处走，温绛昭连忙爬起来跟上。

从此，槐江谷的山道上，多了一道奇特的身影——一只修行千年的槐鬼在前，身后跟着一只执着报恩的傲因，原本空寂的山谷，倒也因这两道身影，添了几分活气。

后来，他们也曾一同去人间，解救那些被人类捕获、折磨的妖族。只是一次下手重了些，误杀了两个作恶的凡人，终究还是被白泽神女知晓了。

谁都记得，上古水患之后，众神陨落，人妖两界的秩序早已乱成一团。神兽白泽受白帝少昊的敕令，统管天下妖族，守护世间苍生。

可天数难违，纵是神兽，也逃不过消亡的宿命。为了尽完最后的神职，白泽自愿舍弃肉体，将自身神力化为传承，世代挑选至善至纯之人成为“白泽神女”——得白泽令者，可借白泽之力，维护人妖两界的稳定。

“不服白泽令管束，私离大荒，在人间滥杀无辜。”这是白泽神女给离仑定下的罪名。

温绛昭却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凡人，要管大荒妖族的事？妖杀了人，就要被惩罚；可人类杀了妖，又有谁来为妖族主持公道？在人间，人人谈妖色变，提起妖族，便恨不得破皮抽筋，将其永远踩在脚下才甘心。难道，妖族的命，就这么卑贱，就该死吗？

那一日，槐江谷的槐叶落得格外急。白泽神女亲自出手，将离仑封印在了这片他出生的土地上。

“你走吧。”离仑坐在封印阵中央，手脚被泛着金光的铁链锁着，指尖依旧攥着那只拨浪鼓，只是往日挺拔的脊背，此刻却弯得有些颓废，“我如今被困于此，已经护不住你了。”

温绛昭却没动，反倒蹲下身，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这副心灰意冷的样子，倒让我差点信了。不过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她伸手，指尖轻轻划过封印阵边缘的光纹：“这方寸之地，岂能困得住你？你那招附身法术，虽会自噬修为，每次使用都会耗损寿命和妖力，可只要能附身到他人身上，你照样能自由行走。”

“封印囚禁，对你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不过是不能以真身见人罢了。”

离仑闻言，终于收起了那副颓废的模样。他抬眼看向温绛昭，墨色的眸子里多了几分复杂：“这个世界上，知道我这个秘密的，你是第二个。”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威慑，“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你就不怕我杀了你吗？”

温绛昭却像没听见他的威胁，自顾自地在他身旁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指尖还捻了片落在腿上的槐叶。

她向来胆子大，此刻凑得离离仑极近，呼吸间都带着槐叶的清香——除了那个早已远去的白发男子，她大概是这世上，与离仑最亲近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