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浅也未解释,只是兀自回忆起了医馆那一幕。
男人周身的华光胜过月色,因为比她高出不少,他低头睨视。而她双手合拢,半蹲着地行礼,双手离那个玉佩很近。
宫尚角顺着她的手,看到了那块玉佩,他的目光像寒潭,停留在那里……
上官浅知道那玉佩是宫之吟的东西,宫尚角看她不过是在看宫之吟而已
但是哪怕他对自己没有情意,可她无论如何也要尝试一下
云为衫不知道上官浅此刻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上官浅才回过神来,伶俐地一笑

好奇心,就是最大的诱饵。他不会这么简单放我走的。
方才期待的神情已然多了几分笃定。
云为衫看她的神情自若,忍不住问道

这玉佩有什么来头?
上官浅没有回答她。
见她不愿多说,云为衫起身准备告辞。临走前,她开口提醒

下次你要有什么行动,最好告诉我,否则,就像今天这样,我不知道怎么照应你。
上官浅听着云为衫的话,本来的好心情瞬间没有了,声音变冷

照应我?告诉宫子羽我身上有药膏,然后让宫子羽查我?
她微微前倾,当不再用那副娇艳的笑容时,眼神闪过一瞬蛇蝎般的叵测

这叫照应?
面对上官浅的拆穿,云为衫没有退缩。

以我们两个的身份来说,你觉得,在宫门众人眼里,我们的关系是亲密无间更好还是我们彼此敌对、恨不得将对方杀之而后快更好?
上官浅愣了愣,以她的聪慧和谨慎,自然不担心云为衫的背刺,但她没想到云为衫会这样说,于是面容缓下来

敌人的敌人……

……就是盟友。
上官浅轻轻笑着,看着云为衫

你这是刀尖舔血。

但也是目前最好的方法,不是吗?我的目标是宫子羽,你的目标是宫尚角。要赢得他俩的信任,首先一点就是得认同他们的敌人,和他们站在同一边。

看来你拿到的资料也很多啊……
果然面前说人还是瞒着自己不少事情,对自己不过只是一个随时的伙伴而已

不需要什么机密资料也能知道,宫尚角一直是呼声最高的执刃继承人,而且他对宫子羽的血脉、身份一直存疑。所以,他和宫子羽必成水火之势。如果我顺利被宫子羽选中,你也被宫尚角留下的话——
她喝着手中的茶,看着面前的云为衫继续道

宫子羽不会轻易放过新娘这边的线索,所以他一定会对我严查。同样,宫尚角反过来,就一定会对你下手——

所以我和你就必须死咬对方,斗得越狠,他们才越信任我们。
上官浅好整以暇,声音如同带着少女的纯然

那就斗吧,手下留情哦。

我们有吗?
云为衫突然问着她
无峰的人,能有什么情谊?

有什么?

情。
云为衫突然有了些,说不出的悲伤来

你说让我手下留情,可是,我们有吗?

云为衫……
上官浅叫住了要离开的她

如果我们各自被他们选中了,以后的路,就难走了。
云为衫没转身,看不清楚她的神色,只留下两个字

保重。
清晨,夜露洗得草茵清新,山间的烟雾散去了不少,光线大盛。
金繁步伐矫健地朝羽宫大门外走去,他有要事在身,行色匆匆,然而半路抬头,就看见前方一个女子婀娜的背影在等他。
女子缓慢回眸,露出羞涩微笑……是宫紫商。
金繁瞳孔震动,如临大敌,他立即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可他还没走出两步,就被宫紫商叫住。

金繁!
金繁只能停下来,给她行礼

大小姐。
宫紫商见到他,心中甚是甜蜜,掩面而笑,然而金繁见到她,总是回避。

你要去哪儿?
可她从不气馁,此刻像一尾锦鲤,在他周身绕来绕去。
金繁眼花又头疼,还是如实告诉她

医馆。
因为老执刃和少主吃的百草萃有问题,所以他必须彻查清楚。
宫紫商指了指自己身后

大门在这儿,你朝哪儿走?

没事,我绕一下,不打扰大小姐。
宫紫商翘起嘴打趣着他

堂堂男儿,真没出息,前路遇到一点困难……
接着又指了指自己

哦,不,遇到一点惊喜,却不迎难而上,哦,不,迎头而上,你白长一副好皮囊了。
金繁硬着头皮反驳着她的话

这和我的皮囊有什么关系?
宫紫商本就是胡说八道,趁着金繁迷茫之际,一把上前,拉着他一起往医馆的方向走。
金繁被她拉着,一时半刻挣脱不开

大小姐,你要去哪儿?
宫紫商看着他,媚然一笑回答道

医馆。

……
医馆的药房有三进门,每一个隔间都有整面墙高的药斗,书卷、药材分门别类。
金繁在第一个隔间找到了装百草萃的抽屉,一瓶瓶用蜡封了口的百草萃整齐地排列在内。他拿起其中一瓶,挑开封蜡,打开瓶口的油纸倒出一粒。然后,他从腰间拿出药盒,里面装的正是老执刃和少主平日吃的百草萃。他将两种药丸进行对比,仔细观察。
宫紫商从他身后探出头来。

怎么样,怎么样?
金繁把两颗药丸都放在掌心,很快得出结论

这两颗药丸乍看之下并无二致,但刚取出的药丸表面光滑,泛着光泽,而前少主和老执刃所服用的百草萃稍微暗淡、粗糙一些。
宫紫商却突然牵起金繁的手掌,轻轻抚摸,缓缓感受。

光滑……粗糙……
金繁瞬间被她的行为吓的,呛了一下

咳、咳……
宫紫商乘胜追击,手下一握,和金繁十指紧扣起来,把两颗药丸扣在两人的掌心。
金繁看着二人的手,瞬间瞪大了双眼看着宫紫商

什么操作?
宫紫商一本正经的回答着他

加热一下看看。
金繁本想缩回手,但奈何宫紫商牢牢抓紧,他动弹不得。
掌心的手很温暖,金繁脸色通红,正要开口,宫紫商及时抽回手,把金繁手里那一颗粗糙的药丸取走,举在眼前端详着。
宫紫商引开了金繁的注意力

这是少主之前吃的?
却不等金繁回答,宫紫商就利落地将药丸塞进嘴巴,仰头咽下。

你!
看着他担心的样子,宫紫商淡定的摆摆手

既然用眼睛看不准,用手摸不清,那就只能毒药穿肠过,真相心中留。吃得毒中毒,方为人上人。

吐出来!
宫紫商没有要吐的意思,反而还砸吧一下嘴巴

味道还行,跟我平日里吃的一样,又苦又涩。
但是很快又干呕了起来

你快去给我找杯茶。
金繁无奈地摇摇头,叹了一声,转身去倒茶去了。
一缕白烟若有似无地飘来,后院无人的角落里,一个下人正在炭火盆里烧东西。他将一袋草药一点点往火里扔,草药的麻袋上贴着一个标签,隐约能看见一个“神”字。奇怪的是,这袋草药看着鲜亮,不像是无用之物。
下人身边,医馆的贾管事背手而立,监督着他焚烧。
热气炙烤得那下人满头大汗,让他不由得抹了额头的汗珠。
“真的不会被人发现吗?……进错药材可不是小事啊……”
贾管事小声喝止住他:“闭嘴!”他小心翼翼地朝周围看了看,“嘴巴关严实了。烧干净些……袋子也烧了。”
说完,他就便走了,临走前还在催促他手脚快些。
下人脸色顿时苍白,低声应了:“是。”
金繁倒好茶水,端着被子回去时,发现宫紫商的嘴还在不停地咀嚼。
他看着她,再次惊讶着

你又在吃什么?!
宫紫商吞咽下去口中的东西,回答着

既然从外表难辨真假,那就试试药性如何!我在药斗里胡乱挑了一些毒草,随便吃吃……
百草萃能解百毒,而要想看出刚刚所吃的百草萃是真是假,自然需要服些毒药来证明
金繁看着她,心里紧张不安

你也太随便了!
她没有在乎金繁的紧张,而是头头是道的分析了起来

如果我没中毒,就说明少主和执刃的百草萃没有问题,如果中毒了……
话未说完,她突然含情脉脉,满脸弥留之态,拉着金繁的手调情道

你要记得,我是为你而死……
金繁惊骇,猛然伸手去掐宫紫商的嘴。宫紫商趁机把嘴嘟起来,像索吻一样闭上了眼睛……

我!
他可不想承受宫紫商为他而死,他一个绿玉侍卫可是承担不起,宫门大小姐的死和他有关!
面对她的胆大妄为,金繁招架不住,只得丢开了宫紫商,满脸通红,看得出他心里生气。
见他真的动怒,宫紫商有些慌张,忙解释

真生气了?骗你的,我吃的不是毒药。宫门的毒药不会放在药房里,这前厅一般都只放一些功能性药丸罢了。百草萃不仅能避毒,也能让一些功能性的药物失去作用。
金繁松了一口气,宫紫商一抬眉。

你紧张我了?
看着她有些得意的样子,金繁恼道

我紧张你死!
听到他这么说,虽然是气话,可是宫紫商自然的想成了是对自己的爱意
羞涩的笑着看着面前的金繁

你紧张死我了,我懂,小嘴真甜!

你要死在这里,我怎么和宫流商老爷子交代!
宫紫商表情突然有些不自然,但很快又恢复了娇羞

口是心非……
一张嘴,她的声音竟变成了极其尖厉的细声。

?

?
二人在好奇时,一道清润的声音询问着

贾管事不在吗?
月鹤拿着暖手炉,随后递给了站在身旁的宫之吟,随后将手中的银狐绒斗篷也披在她肩上

怎么今日医馆也没有人呢?
宫紫商听到是宫之吟的声音,正想出去时,又突然想到了自己现在的声音,还是不要吓到宫之吟好了
两人愣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

我声音怎么变成这样了?
那声音细若稚童,她吓得捂住嘴。
金繁走向刚刚被宫紫商打开的柜子,只见柜子外贴的标签是“百啭千声”,他在里面掏了一下,找到了她所食药丸的说明,念了出来。

此药丸会影响声带变化,令音色变窄变尖,持续一个时辰……男子乔装易容时搭配使用,女子慎服。
宫紫商继续用滑稽的类似孩童的声音

那是不是证明了,少主和执刃所食的百草萃确实被人换成了无效的假药!
金繁眼睛亮起,猛点头。
宫紫商趁机扑进金繁怀里,发出孩童般的哭声

呜呜呜……我的牺牲是有价值的。

小姐这里怎么有小孩子哭的声音啊?
宫紫商的动静不小,月鹤走在前面想要来取今日的药,药没有找到人也不在却突然听到了孩童哭声
可是将人吓了一跳
宫之吟放下手中的暖手炉,随后慢慢起身向声音处走去,她眼神示意着月鹤

究竟是何人在此处吓人!
映入眼帘的却是,宫紫商在金繁的怀里,二人此刻的姿势属实是有些不合规矩了些
而此刻的二人看到宫之吟出现在面前,也瞬间愣住了

嗯……紫商姐姐,你又在与侍卫玩耍啊……
宫紫商爱与宫门的侍卫玩耍,这是人人皆知的事情,所以她时常被宫流商训斥
不过她还是依旧如此
金繁未来得及推开,便突然眉头一皱,鼻尖幽幽地,闻到一阵有别于药材的气味,他警惕地抬起头,吸了几口气。

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
然后下半句,金繁和宫紫商异口同声。

——我的体香。

——刺鼻之气。
看着二人异口同声的场景换作是任何人都会笑,可是宫之吟捏着衣袖忍住了
而身旁的月鹤看着,平日里不苟言笑的金繁,如今被宫紫商折磨的样子,也是一番别样的风景呢
两人瞬间松开怀抱。

这医馆此刻空无一人,还有一股刺鼻之气,果然是奇怪。
听着宫之吟的话,金繁觉得这医馆绝对有蹊跷

?

……
循着气味走到院中,金繁轻手轻脚在前面,宫紫商躲在他身后,扶着他的腰左闪右避。

停!
金繁闪身到一根柱子后面,举起拳头,示意着宫紫商与宫之吟和月鹤停步。
宫紫商学着金繁的样子举起拳头,却问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停的意思。

你都说了‘停’,为什么还要做这个手势?你做了这个手势,为什么还要说‘停’?
金繁不想再和她纠缠,一把捂住宫紫商的嘴巴,宫紫商如愿以偿地露出羞涩的笑容。
越看二人,越是觉得有趣的很
宫之吟和月鹤对视一眼,互相偷偷笑着,一对冤家耍宝果然是有趣的
这时,金繁偷偷看向院落,院中用架子和簸箕晾晒着很多草药的原料,没什么异样,只是角落里一个下人正快速焚烧着什么,火堆冒出白烟。
那气味就是从那里来的,草药烧焦后十分刺鼻。
为防危险,金繁低声对宫紫商说

你和二小姐在这里等我。
随后他走进院落,上前正声询问下人。

你在做什么?
金繁武功高强,脚步无声,下人恰好往火里丢下最后一捧草药和麻袋,不知他何时就来到自己跟前,神色慌乱地解释:“我……我……在烧些过期的草药。”
金繁看着下人神色慌张的样子,越发觉得有问题,起疑的看着他

过期或失效的草药会由专人运送出去销毁,怎么会无缘无故在医馆内部点火焚烧?
下人吞吞吐吐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待盆里的东西快点烧尽:“我……这草药是……”
金繁立刻踢翻了炭盆,灭了明火,随手拿了一根树枝,在灰烬里翻了翻。所幸,里头还有残留,他从灰烬里挑出已经烧得残破的麻袋,麻袋上面有个焦了一半的标签,显出个“翎”字,还有一小块没完全烧毁的根茎。
金繁从怀里掏出绢布,将那块根茎包好,收入衣襟内。
一边的下人已经一头冷汗,但金繁碍于没有证据,只能查证后再做打算。
宫之吟一直在看着金繁的动作,看见他将烧掉草药的根茎装起来,便知道事情不简单了起来
她眼神示意着月鹤,月鹤瞬间便明白了意思

那下人在烧什么啊?
宫之吟故意说给宫紫商听,她想看看这宫门大小姐究竟有没有点手段

这……估计是些草药吧,但是金繁的神情看着不对啊?!
果然她还是只在乎,金繁这个人
宫之吟瞬间觉得,眼前的人只是一个有小女儿心思的人
对自己显然构不成威胁

紫商姐姐,雾姬夫人还在等我,我便不多待了。
听到宫之吟还有要事在身,立刻安抚着她

好,你先回羽宫吧,你身子弱不要让雾姬夫人等着急了。
宫之吟走了,她才可以大胆的调戏金繁玩
金繁回到羽宫,把从医馆带回来的药丸、烧毁的根茎,如数摆放在桌上。
宫子羽听他说完了来龙去脉,也翻看着医书图册,对比着桌上的半截根茎。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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