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光景,周启元与随从埋首各府旧档库房。
把从剿寇、漕运卷宗之中摘选出的片段逐条汇总,剔除完整的前因后果,只留存那些看上去存疑的只言片语,整理成一份长长的奏疏。
奏疏开篇依旧恪守臣子礼数,先叙江南民生大体安定,而后笔锋一转,罗列一条条摘抄自官府旧卷的记录:收纳归降寇众、数笔备注简略的银粮支出、早年地方剿匪处置之中的疏漏痕迹。
通篇没有直言箫之航存有反心,也没有指控贪谋大罪。只反复写“其事颇有可议”“卷宗之中留有疑点”,引导帝王自行揣测。
至于归降盗寇之后如何甄别安置、银粮是用于抚恤遭劫百姓、疏漏乃是前任遗留,这些关键的上下文,只寥寥数笔轻轻带过,不做详述。
写完,周启元反复通读一遍。
“我所有文字,皆出自府衙存档原文,没有半分虚构。将来若是对质,我也有据可依。”
身旁随从心中依旧不安:“大人,此奏只取片段,舍弃本末。一旦朝廷调取完整卷宗比对,便会真相大白。”
周启元淡淡说道:“远隔千里,御案之上奏折堆积如山。陛下未必会立刻下令调阅整套如山旧档。先将这些疑点送入宫中,种下疑虑。待到日后再起事端,这些文字,便是引子。”
他不愿江南之行毫无收获,即便不能拿到谋逆实据,也要在帝王心中再添一层疙瘩。
奏疏用火漆仔细封固,交由官方急递驿差,快马启程北上,奔赴京城。
奏疏送走之后,周启元长长呼出一口气。连日翻阅旧卷,尘埃染满衣襟。
“该做的,我已经做完。”周启元望向窗外,“如今只待京城批复。无论结果如何,这份奏疏,便是我江南查访的凭据。”
驿差策马扬鞭,载着这份由残章片段拼凑而成的奏疏,一路向北。
箫府这边,各府送来的简报源源不断。官吏把周启元查阅过的卷宗名录、摘抄倾向一一上报。
箫之航看完汇总来的消息,已然料到周启元必会将摘选的疑点写成奏疏上奏。
“不捏造罪名,只剪裁文书。比起漕运码头的栽赃,这一手更为圆滑。”箫之航面色沉静,“他知道私设圈套已经行不通,便借用官府档案做刀刃。”
杜雪吟手扶桌沿,一阵轻咳过后,缓缓开口:“奏折已往京城而去。深宫之中,陛下第一眼见到的,尽是这些孤立的疑点。纵然我们手握完整正本,可京城并未下诏问询,我们也不能主动上书辩驳。主动争辩,反倒像心中有鬼,急于自辩。”
“正是难处就在此处。”箫之航道,“我们不能主动上书,只能将全部完整卷宗副本妥善封存,静静等候。倘若陛下生疑下旨调取案卷,我们便将正本完整送递,还原全部前因后果。若无诏令,贸然上疏,只会加重帝王猜忌。”
他即刻再传一道命令到各府州县:“周启元所查阅过的全部案卷,完整副本多备两份,妥善封存,严加保管,不许有涂改删减。一旦朝廷有调卷旨意,即刻原样送呈,一字不可改动。”
亲信领命,连夜将指令传下。
同一时刻,潜伏在江南的那一名帝王直属暗卫,也探听到周启元断章摘抄卷宗、写成奏疏北上一事。不动声色,将此事也记录进自己的密报之中,预备寻时机一并送回皇宫。
一封剪裁故纸而成的奏疏飞驰向紫禁城。
御案之上,很快便会同时摆上三份来自江南的文书:周启元这份满是疑点的新奏疏、早先鸿宾楼与市井见闻的旧折,还有暗卫那份客观写实的绢帛密报。
九重宫内,三方文字交汇,帝王又将迎来新一轮权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