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故纸寻瑕

得了京城密谕的训诫，周启元彻底舍弃私下收买、设局栽赃的阴私手段。

明面上，他依旧是奉旨体察江南民情的钦差。车马离开驿馆，奔赴江南各府衙，不再寻访乡绅，也不再去往码头卫所，一头扎进堆积如山的旧案卷宗之中。

府衙库房之内，一排排木架层层叠叠，堆满历年文书簿册，纸页泛黄，尘埃遍布。皆是箫之航到任江南之后，剿除江寇、整顿漕运、安抚流民留下的卷宗。

周启元带着几名随从，坐在库房之内，一卷一卷翻阅。

他不再捏造事实，却专做断章取义之事。

剿寇旧案之中，有些江寇头目战败之后走投无路，假意投降以求保全性命，箫之航为减少兵卒伤亡，曾有过暂受归降、而后再甄别处置的记录。周启元便专门挑出这一类文书，把前后完整的处置过程略过，只摘抄“收纳寇众归降”的片段。

还有早年漕运积弊，前任官员留下不少烂账，箫之航到任之后逐步清理，中间有数笔款项是用于抚恤遭江寇劫掠的沿岸百姓，账册备注简略。周启元也单独把这几笔摘录出来，隐去抚恤缘由，只记下银钱出入，看上去便似账目含糊不清。

随从站在一旁，心中不安，低声提醒：“大人，这些案卷前后皆有上下文，若是只截取只言片语，上奏之后，箫之航若是把完整卷宗呈送对质，很容易便会拆穿。”

周启元指尖抚过泛黄纸页，神色冷淡。

“我只是摘抄官府档案原文，并未编造一字。至于完整前因后果，我可以一笔带过。奏折送到陛下手中，千里之外，陛下第一眼看见的，便是这些疑点。至于后续对质，那是回京之后的事。”

“陛下本就对箫之航手握重兵心存顾虑。这些片段汇集到一处，足以加深心中疑虑。纵然不能直接定罪，也足以说明此人行事多有可议之处，我此番江南之行，便不算空手而归。”

他吩咐手下，把筛选摘抄出来的疑点，一条条整理誊录，单独成册。凡是能够引申发挥的片段尽数留下，能够佐证箫之航处置公允的记录，则弃置一旁，不做摘录。

同一时间，各府衙早已接到箫之航提前下达的命令。

府衙官吏面对周启元调阅卷宗的要求，依礼配合，公开存档案卷尽数准许查阅。但凡涉及军中机要、布防密档，便以军务规制为由，婉言拒绝调取。同时每一次周启元调阅哪几卷文书、摘抄哪些段落，官吏都悄悄记下，每日整理成简报，派人快马送往箫府。

箫府书房，一份份来自各府的简报陆续送达。

箫之航翻看简报，得知周启元整日埋首旧档，专挑剿寇、漕运旧案摘抄片段，心中已然明白对方用意。

“明圈套不能再用，便要在故纸堆里断章取义。不捏造，只剪裁，这手段，更为阴柔。”箫之航指尖点在简报之上，“这些陈年卷宗，完整正本都保存在府衙库房。他只摘取片段上奏，我若要辩驳，手中必须握有全套原始文书。”

杜雪吟坐在一旁，听完禀报，眉头微蹙：“他把零散疑点汇总送进京城。远在深宫，陛下未必有精力翻阅如山的全部旧案，很容易被这些碎片化记录扰乱判断。”

“所幸正本俱在。”箫之航从容安排，“传令各府，把周启元所查阅过的全部案卷，另行抄录完整副本，妥善封存。每一卷都保留完整前后文，不得遗漏半字。一旦京城传来诘问，这些完整副本，便是辩驳的凭据。”

“另外，再传信给沿江卫所，往年剿寇相关的军务档案，同样整理备份妥当。做好应对朝廷随时调阅案卷的准备。”

亲信领命，火速将指令下发各府。

库房之内尘埃飞扬，周启元依旧在不停翻找。一卷卷旧文书被展开、摘抄、归类。他不求罗织出谋逆重罪，只求攒出厚厚一叠“疑点”，作为自己江南此行的成果。

千里之外的皇宫尚且不知，新一轮的攻讦，正在泛黄的故纸堆之中一点点拼凑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