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旭年离开那座海岛城市时,没带走任何东西,包括宋崎川塞给他的那张存有联系方式的名片。
他换了座常年飘雪的北方城市,买下一栋带庭院的别墅,院里那棵老榕树是他一眼看中的理由。
日子过得像杯放凉的白开水,寡淡却也平静。转眼到了新年的前一天,窗外飘着细碎的雪,落在别墅的红瓦上,积起薄薄一层白。
龙旭年裹着毛毯坐在落地窗前,电视里的跨年晚会正喧闹着,他却没什么精神,眼皮越来越沉。
再次睁眼时,周遭的景象变了。没有飘雪的冬天,没有冷清的别墅,只有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榕树,浓绿的枝叶遮天蔽日,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洛淮就站在榕树下,穿着高中时的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腕上那串红豆手绳红得刺眼。他看着龙旭年,多色的眼眸里没有往日的冷淡,只有化不开的温柔,像盛着一整个夏天的阳光。
“龙旭年。”洛淮开口时,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他抬手解下腕上的红绳,一步步走向前,将手绳轻轻放在龙旭年掌心,“这个,还给你。”
龙旭年的手指僵住了,红绳的触感温热,带着熟悉的粗糙质感。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像个旁观者,只能眼睁睁看着另一个“自己”站在那里,眼眶通红。
“洛淮……”梦里的龙旭年声音发颤,伸手想去抓他的手腕,却被洛淮轻轻避开。洛淮退后一步,站在光斑里,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像烟花在龙旭年心底炸开,亮得让人睁不开眼。“龙旭年,”他清晰地说,每个字都带着认真,“洛淮爱你。”话音落下的瞬间,梦里的龙旭年猛地冲上前,攥住洛淮的手腕将他拉近。
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呼吸交缠在一起,带着榕树的清香。然后,龙旭年看见“自己”低头,吻上了洛淮的唇。那是个带着颤抖的吻,青涩却用力,像要把所有错过的时光都补回来。
洛淮起初愣了一下,随即抬手环住“他”的腰,加深了这个吻。阳光穿过枝叶落在他们交叠的身影上,红绳从两人指间滑落,在空中荡出温柔的弧度。
龙旭年站在一旁,看着这幕清晰又虚幻的画面,心脏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空得发疼。
他想靠近,想告诉洛淮他也一样,可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只能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
闹钟尖锐的声响刺破梦境时,龙旭年猛地坐起身,额头上全是冷汗。窗外的雪还在下,跨年晚会的歌声从电视里传来,热闹得有些刺耳。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空空如也,只有残留的温热触感仿佛还在。
那个清晰的吻,那句“洛淮爱你”,像刻在灵魂里的烙印,在寂静的别墅里反复回响。
龙旭年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原来有些爱,哪怕被系统抹去,被时光掩埋,也会在最深的梦里,开出永不凋零的花。只是梦醒之后,只剩下无尽的空寂,和新年钟声敲响时,那声哽咽在喉咙里的“我也爱你”。
新年宴会设在市中心的旋转餐厅,落地窗外是漫天飞雪,窗内觥筹交错,水晶灯折射出璀璨的光。龙旭年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端着一杯香槟站在角落,昨晚的梦境还残留在脑海里,洛淮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让他有些心不在焉。
忽然,一道熟悉的身影闯入视线。那人穿着米白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件驼色大衣,正站在自助餐台旁挑选甜点,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是洛淮!
龙旭年的心脏骤然狂跳起来,手里的香槟差点脱手。他几乎是踉跄着冲过去,在离那人几步远的地方停住,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洛……洛淮?”
那人闻声回头,多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流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先生,你认识我吗?”
龙旭年的呼吸猛地一滞。眼前的人确实和洛淮长得一模一样,连眼角那颗细小的痣都分毫不差,可眼神里的疏离是他从未见过的。
“抱歉,”龙旭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尖微微颤抖,“你长得很像我一位……故人。”那人笑了笑,笑容干净又温和:“很多人都这么说。我叫洛淮,洛阳的洛,淮河的淮。”
他伸出手,“请问您是?”
“龙旭年。”龙旭年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传来,真实得不像幻觉。
他盯着洛淮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可那双多色眼眸里只有礼貌的好奇,没有半分过去的影子。
“龙先生。”洛淮收回手,拿起一块抹茶慕斯,“你也喜欢这个口味?”龙旭年的目光落在那块抹茶慕斯上,喉结动了动——洛淮以前总嫌弃这个味道太苦。
“嗯,”他轻声说,“一位故人很喜欢。”洛淮咬了一口慕斯,眼睛弯了弯:“确实有点苦,但回味很清甜。就像……有些记忆,虽然带着涩,却让人忘不了。”这句话像根针,轻轻刺了龙旭年一下。
他看着洛淮咀嚼的模样,突然问:“你相信……人有前世吗?”洛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好说。但我总觉得,有些地方第一次去,却感觉很熟悉;有些人第一次见,却像认识了很久。”
他看向龙旭年,多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就像现在,看到龙先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龙旭年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刚想再说些什么,洛淮的朋友走了过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阿淮,该去敬酒了。”
“好。”洛淮对龙旭年点了点头,“龙先生,失陪了。”看着洛淮转身离开的背影,龙旭年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的雪还在下,旋转餐厅缓缓转动,将城市的灯火尽收眼底。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洛淮的温度。
或许,系统抹去了过往的记忆,却没能斩断命运的丝线。龙旭年拿起一块抹茶慕斯,放进嘴里。微苦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带着一丝清甜,像极了梦里那个带着榕树清香的吻。他笑了笑,眼里有泪光闪烁,却不再是全然的悲伤。
也许,这一次,他能抓住些什么。龙旭年正盯着洛淮离去的背影出神,指尖的香槟突然变得滚烫,耳边的喧闹声像被按下了慢放键,嗡嗡作响。
龙旭年在一片混沌中睁开眼时,首先闻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清冽得有些刺鼻。浑身像被拆开重组过,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痛,额头却烫得惊人,连带着视线都蒙上了层雾,眼前白大褂的影子晃了晃,才勉强聚焦。
“醒了?”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平静无波,手里的听诊器刚离开龙旭年的胸口,“体温39度5,烧得挺厉害,再不退就得输液了。”
龙旭年想点头,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医生递过一杯温水,用棉签沾了水轻轻擦过他干裂的唇瓣:“别急着说话,脱水有点严重。”冰凉的棉签触到嘴唇时,龙旭年打了个寒颤,却也清醒了几分。
他记得昨晚跨年夜,自己在别墅的庭院里站了很久,雪落在肩头,融化成水,渗进毛衣里,冷得刺骨。那时脑子里全是梦里洛淮的脸,根本没在意寒意。
“家属刚才来过电话,说路上堵车,让我多照看些。”医生一边记录着病历本,一边说,“你这是风寒入体引发的急性上呼吸道感染,加上……情绪波动太大,免疫力下降得厉害。”
龙旭年的睫毛颤了颤。情绪波动?是因为那个太过真实的梦吗?梦里洛淮的笑、那句“像认识了很久”,还有旋转餐厅的灯火,都像刻在视网膜上,连消毒水的味道都盖不住记忆里抹茶慕斯的微苦。
医生拿起体温计看了看,眉头微蹙:“还没降。我再给你换个冰袋。”他解开龙旭年额头上的毛巾,露出一片滚烫的皮肤,新的冰袋裹着毛巾敷上来时,龙旭年忍不住瑟缩了一下——那凉意让他想起海水中透明的洛淮,冷得让人发抖。
“难受就哼出声,别憋着。”医生整理着输液架,“等下输点退烧和消炎的药,会舒服些。”针尖刺破皮肤时,龙旭年没什么感觉,注意力全被窗外的雪吸引了。
雪片很大,簌簌地落着,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起来。他忽然想起海岛的海,浪头卷着泡沫,也是这样一遍遍覆盖沙滩,抹去所有痕迹。“你刚才睡着时,一直在喊一个名字。”
医生调试着输液速度,状似无意地说,“洛……淮?”龙旭年的心脏猛地一缩,看向医生。对方却已经低下头,继续写着什么:“人在高烧时,最容易想起藏在心底的人和事。”输液管里的药液一滴一滴落下,带着冰凉的温度流进血管。
龙旭年闭上眼睛,高烧带来的眩晕感再次袭来,梦里的洛淮和现实的雪影重叠在一起。他知道这场烧总会退,就像知道洛淮不会真的出现,可心底那点微弱的期盼,却像输液管里的药液,顽固地流淌着,不肯停歇。医生检查完仪器,轻轻带上门离开。
病房里只剩下输液的滴答声,和龙旭年压抑在喉咙里的、带着滚烫温度的呼吸。雪还在下,仿佛要下到天荒地老,而他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