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月华如水,泼在他身上。
他握着斜枝,静立片刻,忽然手腕一抖——
不是医者的持针手法,也不是书生握笔的姿态。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镌刻在灵魂里的习惯。
枝起。
初时还有些滞涩,像是锈蚀的机关重新转动。可三两个起落之后,那剑光便活了!
如银龙出涧,似醉汉癫狂,踉跄步法暗合天道,洒落剑意睥睨人间。
赫然是十年前名动天下、随李相夷坠海而绝迹的醉如狂三十六式!
江风似乎都停了。
芦苇丛中,斗笠下的脸苍白如纸,唯有那双死死盯着江滩上身影的眼睛,睁得极大,水光迅速积聚,被她死死逼在眼眶里,将落未落。
找到了......
十年生死两茫茫。
她翻遍卷宗,染尽鲜血,几乎以为此生只能在回忆和梦境里寻找那一抹红影。
可他就站在那里,青衣布履,瘦削苍白,舞着旧日的剑,却不再是旧日那个灼灼烈日般的少年。
几乎在同一时刻,江滩旁一处高崖之上,玄衣身影骤然出现,抱刀而立,猎猎江风吹动他衣袍。
笛飞声目光如电,死死锁住那月下舞剑的身影,是他!
这剑意,这神魂,纵使形销骨立,纵使内力近乎枯竭,也绝不会错!
最后一式剑招收尽,青衫人还剑入鞘,动作恢复了之前的迟缓平淡。
他微微喘息,似乎这一趟剑舞耗去了不少力气。
然后,他缓缓地,转过了身。
月色清晰地照亮了他的脸。
苍白,疲惫,眼角有了细纹,唇色很淡。
但那双眼睛......平静之下,是洞悉一切的了然。
他的目光,先掠过江滩上呆若木鸡的方多病,然后,准确无误地投向芦苇丛的阴影,又抬起,迎向高崖上那道如有实质的锐利目光。
江风呜咽,万籁俱寂。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李莲花的嘴角极淡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无奈,有歉然,也有久别重逢的、难以言喻的感慨。
沙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十年的光阴与江涛,落在两人耳中:

笛盟主,方姑娘。

好久不见。
江滩上的小酒肆,后头连着的两间简陋客房,成了暂时的容身之所。
油灯昏暗,照着几张神色各异的脸。
李莲花,或者说李相夷,正坐在吱呀作响的竹椅上,用帕子捂着嘴,压抑地咳嗽了几声,苍白的脸颊浮起不正常的潮红。
方多病急得在狭小的屋子里团团转,一会儿想去倒水,一会儿又想出去找郎中,被李莲花一个眼神止住,只能抓耳挠腮。
方多愁站在门边阴影里,背脊挺得笔直,指尖却冰凉,深深掐进掌心。
她看着他咳,看着他虚弱,心口像被钝刀慢慢割着。
十年,她想过无数次重逢的画面,却从未想过是这样——他活着,却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残灯。
笛飞声抱刀倚着斑驳土墙,目光如炬,从头到尾没离开过李莲花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