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的雨季,雨水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孟惜今——不,现在应该叫周锡京了,站在英德学园附近的公寓的窗前,望着外面瓢泼的大雨。
雨滴拍打在玻璃上,模糊了窗外的世界,就像她此刻模糊不清的人生。
三个月前,她主动向孟怀瑾提出离开。那天书房里的对话至今清晰如昨。
“爸爸,我想出国。”
她站在孟怀瑾面前,声音平静得出奇。
孟怀瑾从文件中抬起头,眉头微蹙:“怎么突然有这个想法?”
“不是突然。”
她轻轻摇头,嘴角挂着自嘲的弧度,“我一直在想......或许我离开对大家都好。”
孟怀瑾放下钢笔,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因为沁沁?”
“不全是。”
她望向窗外,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只是觉得......不管我怎么努力,都走不进你们心中的位置。”
一阵沉默后,孟怀瑾长长地叹了口气:“惜今.…..”
“爸爸,我不是在抱怨。”
她打断他,声音轻柔却坚定,“我理解。我只是…...不想再勉强了。”
最终,孟怀瑾同意了她的请求,并亲自为她挑选了泰国这所名校。
理由很简单——这里对华人友好,校园环境安全,最重要的是,远离孟家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
“小姐,您的快递。”
公寓管理员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
周锡京道谢接过包裹,是孟怀瑾定期寄来的生活用品和零食。
她拆开箱子,除了日常所需,还有一条精致的手链——吊坠是一片小小的雪花,和她留在孟家的那条项链是一套。
她将手链放在桌上,没有戴上的意思。
那个渴望被爱的孟惜今已经死在了离开中国的那天。
现在的她,决定做回周锡京——不再讨好任何人,不再为虚无缥缈的亲情患得患失。
手机震动,是孟宴臣发来的消息:
“惜惜,生日快乐。爸妈都很想你。”
周锡京扫了一眼就关掉了屏幕。
今天是她十六岁生日,也是她离开孟家整整三个月的日子。
这段时间,孟家人每周都会联系她,但她能感觉到那种刻意维持的关心背后,是如释重负的疏远。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
周锡京拿起伞,决定去校园里的咖啡馆坐坐。至少在那里,她不会被回忆淹没。
咖啡馆里人不多,她选了角落的位置,点了一杯冰美式。
正当她翻开书本时,一阵喧闹声从门口传来。
四个高挑的男生大步走进来,带着雨水和青春的气息。
他们穿着统一的校服,却各自散发着截然不同的气质——一个笑容灿烂如阳光,一个冷峻如冰山,一个温润如玉,还有一个......
周锡京的目光停留在最后那个男生身上,他正懒洋洋地靠在同伴肩上,眉眼间带着玩世不恭的傲气,却奇异地不让人讨厌。
“Thyme,你压到我了。”
冰山脸男生皱眉道。
被叫做Thyme的男生——也就是那个靠在别人身上的——不情不愿地直起身:“Ren,你真无趣。”
周锡京收回目光,继续看她的书。
这种富家子弟的小团体,她在清雅艺高见得太多了。
“那边的小姐是新生吗?以前没见过。”
阳光男孩突然说道,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锡京听到。
“Kavin,别吓到人家。”
温润如玉的男生轻声劝阻。
周锡京假装没听见,但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书页。
她讨厌被围观的感觉,这让她想起前世在清雅艺高被孤立的时光。
“中国人?”
一个声音突然在她头顶响起。
周锡京抬头,对上了Thyme探究的目光。
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桌前,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有事?”
她用泰语反问,语气冷淡。
Thyme挑了挑眉,似乎对她的态度感到意外:“你泰语很好。”
“谢谢夸奖。”
周锡京合上书,准备离开。
她不想和这些公子哥有任何交集。
“等等。”
Thyme拦住她,“你是英德的新生?哪个班的?”
周锡京深吸一口气,强忍不耐:“如果这是搭讪,很抱歉我没兴趣。”
咖啡馆里瞬间安静下来。
Thyme的同伴们露出惊讶的表情,而Thyme本人则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有意思。”
他俯身靠近,近到周锡京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你叫什么名字?”
周锡京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我们并不认识。”
“现在认识了。”
Thyme不依不饶,“我是Thyme,他们是Kavin、MJ和Ren。”
他指了指身后的同伴,“现在轮到你了。”
周锡京看着眼前这个固执的大男孩,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前世的周锡京或许会被这种攻势打动,但现在的她早已对所谓的“校园王子”免疫。
“周锡京。”
她简短地说完,拿起书本准备离开。
“等等!”
Thyme再次拦住她,“你是中国人?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没有朋友吗?”
这个直白到近乎冒犯的问题让周锡京皱起眉:“这不关你的事。”
“Thyme,够了。”
那个叫Ren的冰山男生走过来,轻轻拉开同伴,“别打扰人家。”
Thyme撇撇嘴,不情不愿地让开。
周锡京对Ren点点头表示感谢,快步离开了咖啡馆。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
周锡京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被搅乱的心绪。
她不该为这种小事动怒,但Thyme那种理所当然的接近让她想起太多不愉快的回忆。
回到公寓,她刚打开门就愣住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她的阳台上。
“孟宴臣?”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怎么进来的?”
孟宴臣转过身,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容:“爸让我来看看你。管理员认识我,就放我进来了。”
他打量着小巧的公寓,“你就住这种地方?”
“这里很好。”
周锡京放下包,语气冷淡,“有什么事吗?”
孟宴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惜惜......你变了。”
“人都会变。”
周锡京走到厨房,给他倒了杯水,“沁姐还好吗?”
“她......恢复得不错。”
孟宴臣接过水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惜惜,我们都很想你。”
周锡京轻笑一声:“是吗?”
“别这样。”
孟宴臣的声音带着恳求,“妈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让我带给你。”
他拿出一个精致的礼盒,里面是一条钻石手链,和之前付闻樱送她的项链是一套。
周锡京没有接:“替我谢谢付阿姨,但我已经有很多首饰了。”
“惜惜.…..”
孟宴臣无奈地叹气,“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要这样疏远我们?”
“我没有疏远。”
周锡京望向窗外,夜色已经笼罩了城市,“我只是认清了一个事实——不管我怎么努力,都取代不了沁姐在你们心中的位置。”
“这不一样!”
孟宴臣激动地站起来,“你和沁沁对我们来说都很重要!”
“真的吗?”
周锡京转身看他,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清明,“那为什么她一生病,你们就全都围着她转?为什么我离开三个月,你们才想起来看我?”
孟宴臣语塞,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愧疚,最后归于无奈。
“对不起,惜惜。”
他最终说道,“我们确实......做得不够好。”
周锡京摇摇头:“不需要道歉。我理解,真的。多年的感情不是血缘就能轻易取代的。”
她顿了顿,“我只是......不想再勉强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长久以来的心结。
为人两世,她一直在追逐虚无缥缈的亲情,却从未真正被坚定地选择过。
或许有些东西,注定不属于她。
孟宴臣离开后,周锡京站在阳台上,望着曼谷璀璨的夜景。
手机震动,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周锡京,我是Thyme。明天中午,咖啡馆见。——不准拒绝。”
周锡京盯着这条霸道的信息,突然笑了。
这个叫Thyme的男生,倒是和她前世有几分相似——任性、自我,却又奇异地纯粹。
她删掉了短信,却莫名期待起明天的相遇。
或许,在这个陌生的国度,她能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位置——不是谁的替代品,不是勉强维持的亲情,而是被坚定选择的、独一无二的周锡京。
窗外的星光洒在她身上,温柔而静谧。这一次,她不再为任何人改变,也不再追逐虚幻的温暖。
她只是她自己——周锡京,一个终于学会爱自己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