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天空树的低语

花港市的天空树从未如此不安。

即便是在黑暗魔神肆虐的那些日子，这棵矗立在城市中心的巨树也只是沉默地收拢花瓣，用金色光晕笼罩自身。但现在，它的树干在微微震颤，叶片无风自动，簌簌作响如窃窃私语。更奇异的是，那些常年绽放的七彩花朵，正交替闪烁着不稳定的光芒——粉红转为暗紫，湛蓝浸染墨色，金黄蒙上灰翳。

库库鲁站在天空树广场的边缘，手中的王者之杖插在地上，杖尖已经没入石板三寸。他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第七波了，”他喘息着对身边的芬妮说，“梦界的气息越来越浓。这不是普通的噩梦渗透……是有人在主动撕裂边界。”

芬妮双手合十，淡绿色的治愈光环以她为中心扩散，勉强抵挡着那些从天空树根部逸散出的灰黑色雾气。雾气所及之处，石板生出龟裂，花草迅速枯萎，连空气都变得滞重粘稠。

“莉莉女神的封印不该这么脆弱，”芬妮的声音带着焦虑，“除非……除非封印的核心被动摇了。可那需要至少与莉莉女神同等级别的力量，或者——”

“或者有人从内部破坏了平衡。”一个沉稳的男声接道。

金色光芒闪过，曼达公爵的身影出现在两人身旁。这位古灵仙族的守护者脸色凝重，他仰望着天空树，眼中倒映着那些异常闪烁的花光：“我刚才尝试与不灭忍精灵王沟通，但回应极其微弱且混乱。它似乎在抵抗某种……同源的力量。”

“同源？”库库鲁猛地转头，“你是指，另一股‘重生与轮回’属性的力量？”

“更确切地说，是这股力量的反面。”曼达公爵摊开手掌，一枚金色叶片在他掌心浮现，叶脉中流动的光泽时明时暗，“重生与轮回本是一体两面——新生伴随逝去，轮回蕴含重复。如果有人将‘重复’扭曲为‘囚禁’，将‘轮回’畸变为‘永劫’……”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梦公主消失前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威胁，是预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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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境与人类世界的夹缝中，时间的流速微妙而不可测。

夏安雪从冰晶川回到花港市时，距离她进入梦境国度其实只过了三个日夜。但对她而言，那场穿越恐惧之门的旅程，仿佛已跋涉了半生。

“安雪！”

她刚踏入天空树广场，库库鲁就冲了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你没事吧？山梦传讯说你们陷入了梦公主的陷阱，但具体的……”

“我没事，”夏安雪给了他一个安抚的微笑，目光随即被天空树的异常状态吸引，“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两天前，”芬妮快步走来，“最初只是花朵颜色变淡，我们以为是季节交替的自然现象。但昨天傍晚，树干开始渗出那些雾气。”她指向那些被曼达公爵用金色结界暂时禁锢的灰黑色气旋，“接触到雾气的生物都会陷入沉睡，并且……做同一个梦。”

夏安雪的心沉了下去：“什么梦？”

库库鲁和芬妮对视一眼，后者低声说：“一个不断循环的梦。梦里的人重复经历自己最恐惧或最遗憾的场景，每一次循环都会更清晰、更真实。已经有十七个市民昏迷不醒，他们的脑电波显示出异常的活跃度，身体机能却在缓慢衰竭。”

“梦境吞噬现实，”颜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与水王子、冰公主一同通过灵公主开启的通道抵达，“孟艺在报复，或者说，她在实践自己的宣言——只要还有梦，她就不会真正消失。”

水王子走到天空树旁，伸手触碰树干。他的指尖刚接触树皮，就猛地缩回，掌心竟结了一层薄霜——不是寒冷的冰霜，而是带着灰色纹路的、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的奇异结晶。

“这不是水，”他皱眉凝视着掌心，“这是……固化的梦魇。”

夏安雪也走上前。她闭上眼睛，将手掌轻轻贴在树干上。

刹那间，无数声音涌入她的脑海。

有孩童在黑暗中哭泣，重复呼唤着再也不会回来的父母；有老人坐在空荡的房间，一遍遍摆放永远不会有人使用的碗筷；有青年对着镜子练习告白，而镜子另一面是无数次转身离去的背影……

绝望的、遗憾的、不甘的循环。每一个声音都是一个被困的灵魂，每一个循环都在削弱天空树的根基。

而在这些声音的最深处，夏安雪听到了一个熟悉的旋律——母亲莉莉女神封印自己时哼唱的歌谣，那首关于“花开有时，重逢有期”的古老花仙童谣。

但此刻，这首童谣被扭曲了。它的调子变得诡异而黏稠，歌词被替换成晦涩的咒文，像是有人用梦丝做针，用执念做线，将原本纯净的封印阵法一针一线地篡改、污染。

“她在改造封印，”夏安雪睁开眼睛，声音发颤，“梦公主不是要打破封印释放黑暗魔神……她是要把天空树变成一个新的梦境国度核心，一个永不停歇的噩梦轮回机。”

冰公主伸手召来一缕灰雾，让它在自己掌心凝结成一片六边形的黑色冰晶。冰晶内部，细微的画面闪烁——正是那些被困者的循环梦境。

“这个手法很狡猾，”她冷静分析，“她没有直接攻击，而是利用了莉莉女神封印中最根本的‘轮回’属性。就像在清水中滴入墨汁，墨汁会自己扩散。要净化，就必须找到那滴‘原墨’。”

“也就是梦公主现在的位置。”颜爵展开折扇，扇面上的水墨开始流动、重组，渐渐勾勒出一幅模糊的地图——那是现实与梦界的夹层，一片不断变动、没有固定形态的领域。

曼达公爵的金色叶片飘到地图上方，洒下光点：“不灭忍精灵王的波动就是从这一带传来的。它似乎被困住了，而且……正在被强迫与某种东西融合。”

“我们必须进去。”夏安雪毫不犹豫地说。

“太危险了，”库库鲁抓住她的手腕，“连不灭忍都被困住，那是梦公主的主场。况且我们现在连稳定进入夹层的方法都没有，强行突破可能会撕裂现实边界，让更多噩梦泄露到花港市。”

沉默。

天空树又一阵震颤，更多的灰雾渗出。广场边缘，曼达公爵的结界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就在此时，夏安雪胸前的花仙吊坠突然发热。她低头看去，只见吊坠中的瑞香花投影正在旋转、伸展，山梦精灵王的声音直接在她心中响起：

“有一个方法，安雪。但需要你承担风险。”

“什么方法？”

“以你为桥梁，”山梦的声音轻柔而坚定，“你的身体曾承载过不灭忍的承认，你的心灵刚经历过梦境国度的洗礼。你是目前唯一能同时连接现实与梦界、花仙之力与叶罗丽魔法的人。我们可以用你的意识作为导航坐标，构建一条单向通道——但这条通道只能维持很短时间，一旦超过时限，你的意识可能永远迷失在夹层中。”

“我去。”水王子和库库鲁同时开口。

“不，”夏安雪摇头，她看着两位同伴，目光清澈，“山梦说得对，只有我能做到。而且……”她抚摸吊坠，“母亲选择将天空树托付给我，我就有责任保护它。更何况，梦公主的阴谋，某种程度上是因我而起——如果我没有进入梦境国度唤醒冰公主，她或许不会这么快将目标转向花港市。”

“那不是你的错，”冰公主走到她身边，将那片黑色冰晶放在她掌心，“噩梦永远在寻找突破口，没有你，她也会找到其他方式。但既然你决定要去……”她指尖轻点，黑色冰晶融化成水，又凝结成一枚冰蓝色的雪花胸针，“带上这个。它能稳定你的精神，并在你遇到致命危险时，释放一次绝对零度的冻结——足够为你争取三秒时间。”

颜爵从扇面上撕下那一角地图，地图在他手中化作一枚墨玉耳坠：“这个会指引方向。但要记住，夹层中没有常理可言，眼见不一定为实，耳听未必为虚。相信你的直觉，而不是感官。”

水王子没有说话，只是凝聚出一颗水滴形状的宝石，将它系在夏安雪的手腕上：“里面封存着我的一道本源之力。必要时，它可以化作任何形态的水——包括生命之泉。”

库库鲁深吸一口气，将王者之杖顿地：“我会在这里维持通道入口。芬妮和曼达公爵会守护你的身体。安雪……”他握住她的手，“一定要回来。”

夏安雪——点头，然后将目光投向曼达公爵。

古灵仙族的守护者双手结印，金色光芒笼罩天空树根部。一个旋转的漩涡缓缓成型，漩涡深处，是不断变幻的色彩与形状，仿佛有无数画面在其中生灭。

“通道只能维持三十分钟，”曼达公爵的声音带着疲惫，“现实时间的三十秒。三十秒后，无论你是否找到不灭忍、是否阻止梦公主，通道都会关闭。届时如果你没有返回……”

“我会回来的。”夏安雪微笑。

她最后看了一眼花港市的天空——真实的、略带雾霾但依然明亮的天空，看了一眼焦急的伙伴们，看了一眼微微震颤、等待拯救的天空树。

然后，她纵身跃入漩涡。

没有下坠感，没有穿梭感，甚至没有方向感。

上一秒还在现实，下一秒就置身于无法形容的领域。

这里像是一个被打碎的万花筒，无数记忆片段、梦境残影、未成形的念头漂浮在无边无际的虚空。有孩童画了一半的太阳，有诗人写到中途撕碎的诗稿，有恋人未说出口的告白，有老人临终前最后的遗憾……

这是梦界的原材料仓库，是所有梦境诞生前混沌的源头。

夏安雪手腕上的墨玉耳坠微微发烫，为她指引方向。她沿着那微弱的牵引向前——或者说，向“某个方向”移动。在这里，移动不是物理意义上的位移，而更像是“聚焦”：当你将注意力投向某个碎片，你就会靠近它。

她避开了那些过于明亮或过于黑暗的碎片，谨慎地在中间地带穿行。冰蓝雪花胸针散发着持续的凉意，保护她的意识不被周围混乱的信息流侵蚀。

不知过了多久——在这里时间也无意义——牵引突然变得强烈。

夏安雪“聚焦”到一块巨大的碎片前。

那是一片荒芜的星空，星光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星空下，一株枯萎的巨树矗立，树干的裂缝中流淌着灰雾。而树的枝条上，悬挂着无数茧——每一个茧里，都是一个沉睡的生灵。

在树的最顶端，一个金色的茧格外醒目。透过半透明的茧壁，能看到里面蜷缩着一个背生十二翼的身影，它时而舒展，时而挣扎，但始终无法破茧而出。

不灭忍精灵王。

而在树下，一个穿着星月长裙的女子正仰头望着那些茧，手中拿着一根银针，针上连着无穷无尽的梦丝。她哼着扭曲的童谣，将梦丝一针针绣进树干。

梦公主，孟艺。

她感应到了夏安雪的到来，缓缓转身，脸上露出近乎慈祥的微笑：

“你终于来了，钥匙女孩。我一直在等你——”

她张开双臂，身后那棵枯树上，所有的茧同时发出心跳般的搏动。

“——等你成为我最完美、最永恒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