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公主的笑声在空旷的梦境空间中回荡，像无数片碎裂的玻璃相互摩擦。

“恐惧之门里当然没有钥匙，”她的身影在三扇缓缓消失的门前凝聚成形，华丽的裙摆流淌着变幻的星辉与暗影，“那不过是开胃小菜，让你们重温旧梦罢了。真正的钥匙……一直都在你们触手可及的地方。”

夏安雪握紧双手，瑞香花的淡金色光芒在她指尖流转。她强迫自己从母亲牺牲的悲伤余韵中抽离，思维快速运转：“如果钥匙不在恐惧之门里，那会在哪里？梦境的规则必然有它的逻辑……”

水王子踏前一步，清冷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怒意：“孟艺，你究竟在玩什么把戏？冰公主已经苏醒，按照梦境法则，我们理应可以离开。”

“法则？”梦公主掩唇轻笑，“在梦境国度，我即是法则。不过……我确实给了你们提示。‘触手可及的地方’，这么明显的暗示都不明白吗？”

颜爵的折扇“唰”地展开，上面的水墨山水隐隐流动：“你的意思是……钥匙在我们其中一人身上？”

“不不不，”梦公主摇着手指，“比那更简单，也更困难。”

夏安雪忽然抬头，目光如炬：“是冰公主。”

空气骤然安静。

梦公主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变得意味深长：“哦？继续说下去。”

“梦境的主人原本是冰公主，虽然你篡夺了控制权，但某些根本的规则无法改变。”夏安雪的话语越来越流畅，仿佛在梳理自己的思绪，“唤醒冰公主只是第一步，而要真正打开离开的大门，需要的是‘梦境主人的真心许可’——而这许可，必然以某种具象化的形式存在。”

水王子瞳孔微缩：“妹妹的……心？”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心，”夏安雪转向水王子，“而是一把‘心之钥匙’，它可能以任何形态存在，但必然与冰公主最珍视的情感相连。梦公主，你无法直接销毁这把钥匙，因为它与梦境本源绑定，所以你才设下这个局，让我们在恐惧之门里浪费时间，同时……”

“同时在削弱冰公主与钥匙的链接，”颜爵接话道，他的眼神锐利起来，“恐惧会污染纯粹的情感，如果我们在门内停留更久，钥匙可能就会失效。真是好算计。”

梦公主终于收起了戏谑的表情，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聪明。可惜，已经太迟了。就在你们沉浸于恐惧时，冰公主的‘心之钥匙’已经被我的梦丝层层包裹。要取出它，就必须切断所有梦丝，而每一根梦丝都连接着她的一个美好记忆——切断，记忆就会永久消失。你们……敢吗？”

场景骤然变幻。

他们重新回到了最初唤醒冰公主的冰晶花园，但此刻，这里已被灰色的梦丝笼罩。冰公主悬浮在半空中，无数细丝从她心口蔓延而出，另一端连接着一个个悬浮的梦境泡泡——每个泡泡里都是一个闪光的记忆片段。

夏安雪看到了年幼的冰公主与水王子在冰川上嬉戏；看到她在颜爵的画室里第一次尝试调色；看到她在花海中与精灵共舞……每一个泡泡都晶莹剔透，却也脆弱得令人心碎。

“妹妹！”水王子想冲上前，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弹回。

“别急，”梦公主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选择吧。要么永远困在这里，陪我做一场不会醒的长梦；要么切断这些梦丝，取出钥匙——但那样，你们的冰公主将不再记得与哥哥的亲情，不再记得与友人的约定，不再记得生命中所有温暖的瞬间。她会是一张白纸，一个空壳。”

冰公主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一滴冰泪滑落，在半空中凝结成霜花。

颜爵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卑鄙。”

“梦境本就是如此，”梦公主轻笑，“美好与残酷并存，记忆即是祝福也是负担。我其实在帮她——没有了这些沉重的记忆，她将不再为冰川消融而痛苦，不再为亲人担忧，不再为任何事所累。这不是很好吗？”

“那不是解脱，那是剥夺。”夏安雪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整个空间。

她走上前，瑞香花的光芒在她周身绽放。山梦精灵王的身影若隐若现，在她耳边低语：“梦丝的本质是情感的寄生，它无法附着于完全纯粹或完全虚无之心。恐惧能滋养它，但有些东西……能让它自行枯萎。”

夏安雪明白了。

她走到屏障前，伸出手，没有试图打破它，而是轻轻贴在屏障上。她闭上眼睛，开始低声诉说。

“在花港市，我失去母亲的那一天，天空树的花瓣落了整整一夜。我以为世界从此失去了颜色……但第二天清晨，库库鲁带着一束沾着露水的朝颜花来到我窗前，他说：‘莉莉女神说过，天空树的花落得越多，第二年开得就越盛大。’”

一个金色的记忆泡泡从夏安雪胸口浮现——那是她与伙伴们在花海中奔跑的画面。

“在拉贝尔大陆，面对黑暗魔神时，我曾害怕得无法动弹。是不灭忍精灵王告诉我：‘重生不是忘记过去，而是带着所有伤疤与荣光，继续向前生长。’”

第二个泡泡浮现——母亲莉莉女神在消散前温柔的笑容。

“而在这里，我看到了你们，”夏安雪睁开眼睛，看向水王子和颜爵，“看到了即使恐惧也不退缩的勇气，看到了愿意为所爱之人承担一切的决心。这些记忆，这些情感——它们或许沉重，但它们让我们成为我们。”

越来越多的金色泡泡从她身上升起，它们没有连接梦丝，因为它们不属于恐惧的寄生范畴。它们是纯粹的情感结晶：爱、勇气、希望、悲伤后的成长……

“冰公主，”夏安雪对着沉睡的她说，“你的记忆不是负担。它们是你存在的证明，是你与世界连接的纽带。如果为了离开而舍弃它们，那么离开又有什么意义？”

金色的泡泡群开始飘向那些被梦丝缠绕的记忆泡泡。当它们接触时，奇迹发生了——灰色的梦丝像是遇到阳光的冰雪，开始消融、退缩。

“这不可能！”梦公主的声音首次出现了惊慌，“纯粹的正向情感怎么可能有如此力量……梦境中应该以恐惧和欲望为主导才对！”

“因为你错了。”颜爵走上前，他的手中出现了一支闪烁着七彩光芒的画笔，“艺术为何迷人？因为它不仅描绘黑暗，更捕捉光明。梦境为何真实？因为它不仅容纳噩梦，也孕育美梦。”

水王子双手展开，纯净的水流环绕着他：“水的本质是包容——清浊并纳，动静相宜。妹妹的记忆，无论是喜是悲，都是她生命长河的一部分。你企图截流分渠，但最终，河流总会找到自己的方向。”

三人并肩站立，三种力量——花仙的纯粹情感、艺术的包容之美、水的永恒流动——汇聚成一道三色光流，温柔地冲刷着那些梦丝。

一根、两根、三根……梦丝接连断裂，但这一次，它们断裂时没有带走记忆，而是像褪去的枷锁，让记忆泡泡更加明亮。

冰公主的心口开始发出柔和的蓝光。光芒越来越强，逐渐凝聚成一把晶莹剔透的钥匙形状——那是一把由万年寒冰与晨曦之光共同雕琢的钥匙，钥匙柄上刻着细密的雪花纹路，每一片雪花都不同。

最后一丝梦丝脱落。

冰公主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清澈如初，所有记忆完好无损。她伸出手，心之钥匙轻盈地落入她的掌心。

“哥哥，颜爵，还有……夏安雪，”她的声音如冰铃轻响，“谢谢你们，守护了我的‘心’。”

梦公主的身影在远处扭曲、闪烁，她的国度正在崩塌，因为梦境最根本的法则被打破了——当梦境主人以完全清醒的意志，心甘情愿地交出心之钥匙时，梦境的桎梏便不复存在。

“你们赢了这一次，”梦公主的声音逐渐飘远，“但记住，只要还有沉睡者，只要还有梦，我就会归来。而下一次……”

她的尾音消散在空气中。

冰公主将钥匙举向空中。钥匙发出悦耳的共鸣，梦境空间开始从边缘剥落，露出背后真实世界的微光。

一扇门在空中浮现——不是华丽的魔法门，而是一扇简朴的、由星光编织成的门。

“我们该回家了。”冰公主微笑着说。

四人走向那扇门。在踏入光中前，夏安雪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正在消散的梦境国度。她想起了母亲，想起了花港市，想起了拉贝尔大陆……每一次离别都是为了新的相遇，每一次失去都让拥有的时刻更加珍贵。

水王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走吧，人类的女孩。你的世界还有人在等你。”

“嗯。”

他们踏入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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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世界，冰晶川。

冰公主的水晶棺发出“咔”的轻响，表面裂开细密的纹路。守在一旁的灵公主和时希同时抬头。

棺盖缓缓打开。

冰公主坐起身，她的眼眸明亮而清醒。紧接着，水王子、颜爵和夏安雪的身影也在冰棺旁凝实。

“成功了！”灵公主欣喜地上前。

时希则凝视着夏安雪：“我在时间的长河中看到了涟漪……你在梦境中触及了某些深层的法则。这可能会改变一些既定的轨迹。”

夏安雪还未来得及回应，她怀中的瑞香花契约书突然自动翻开，山梦精灵王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

“安雪，花港市有异动。库库鲁传来紧急讯息——天空树的封印出现了波动，某种来自梦界深处的气息正在渗透……你的旅程，还远未结束。”

冰晶川的风永不停歇，卷起细碎的冰晶，在阳光下折射出万千光华。夏安雪望向远方，她知道，短暂的安宁只是下一场风暴的前奏。

但这一次，她不再害怕。

因为她终于明白：真正的力量，不是从不恐惧，而是带着所有恐惧与伤痕，依然选择向前；真正的钥匙，永远不在别处，而在敢于直面深渊、却依然相信光明的心里。

她握紧胸前的花仙吊坠，轻声回应山梦：

“我准备好了。”

风将她的誓言带向远方，带向那些等待她的世界，带向无数即将交织的梦境与真实。

而梦的彼端，一双眼睛在深处缓缓睁开。

游戏，才真正开始。

梦镜国度(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