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清晨清冷的天光淌进厨房，满地血色将浅色地板染得暗沉刺目。

方才被沢田秋野以首领权限尽数调离的门外顾问小队，察觉异常火速折返，推开房门的那一刻，所有人瞬间僵在原地，空气死寂得令人窒息。

泷川快步穿过呆立的人群，单膝重重跪落在温热未凉的血泊里。

沢田秋野仰面躺倒在地，脖颈狰狞的伤口静静渗着余血，乌黑发丝被血浆黏在苍白僵硬的侧颈。她双目圆睁，瞳孔彻底涣散，眼底凝着一生散不去的疲惫与委屈。右手依旧维持着握刀的姿态，指节青白紧绷，腕骨僵硬凸起，是最后一刻拼尽所有力气的决绝残留。

泷川抬手，指腹带着常年执行任务的薄茧，动作轻得近乎虔诚、不敢惊扰半分。他缓缓抚上她微凉的眼睑，一点点温柔合拢，掩去那双再也不会亮起光亮的眼眸。少女纤长睫毛微颤一瞬，彻底沉寂，连体表仅剩的余温，都在飞速消散。

身后一名刚调任几日的新人看得背脊发寒，下意识后退半步，压着嗓音喃喃嘟囔，满是不解：“究竟有多大的仇怨，非要当着沢田夫人的面，走到这一步？”

泷川脊背挺直，沉默无声。

万千旧事，尽数翻涌心头。

他是看着幼时的沢田秋野长大的。彼时她身负封印，火焰与感官双双被削弱，四肢笨拙不协调，走路总是踉跄摇晃，稍不留意便重重跌落在地，手肘膝盖常年叠着新旧交错的淤青。

可那时的她，是整条街最软最爱笑的孩子。

哪怕迟钝笨拙，哪怕屡屡磕碰受伤，遇见邻里路人，她都会扬起干净小脸，笨拙又认真地挥手问好，眉眼弯弯，温顺得惹人怜惜。

也正是这份异于同龄孩子的纯粹与迟钝，让她成了旁人排挤的目标。

无休止的孤立、校园暴力接踵而至。被逼到绝境时，她会攥紧小小的拳头奋力还手，拼尽全力自保。可每一次自卫反击、哪怕打赢了欺凌者，等来的从不是安慰，而是学校的传唤问责。

每一次到场，沢田夫人从不问始末、不辨是非。

她只会快步上前攥住秋野纤细的手腕，指尖用力扣紧皮肉，不等女儿吐出半句委屈辩解，便伸手按住她单薄的肩头，强硬向下按压，逼着年幼的她弯腰低头，当众道歉认错。

沢田夫人总轻声念叨着那句话，温和却冰冷：“我只希望小秋健康成长，只要不给别人添麻烦就好。”

年幼的秋野茫然又困惑。她始终不懂，奋力自保、护住自己，究竟错在哪里。

久而久之，她听话了。

她收起所有锋芒，压下所有委屈，不再反抗、不再争辩、不再哭诉。

她像一株尚未抽枝、未沐暖阳的嫩苗，硬生生困在湿冷无光的土壤里，无人浇灌，无人疼惜，在日复一日的压抑里，慢慢脱水、枯萎、凋零。

而亲手养育她的沢田夫人，始终懵懂茫然，只兀自叹息：我还什么都没做，怎么就枯萎了？一定是这株苗本身的问题。

尘封多年的凶险过往，骤然清晰浮现。

那年傍晚，年幼的秋野在家意外重重磕撞桌角，额头裂开深口，鲜血汹涌漫过脸颊、脖颈。她浑身脱力震颤，扶着墙壁摇摇欲坠，最终无力蜷缩在冰冷地板上，身躯阵阵痉挛，气息微弱濒绝。

彼时沢田家光军令严苛，门外顾问仅可远距离暗中守护，严禁现身干预，严禁介入母女二人的生活。

可泷川看着孩子奄奄一息、濒临殒命的模样，终究冲破所有规矩。

他连夜抱走浑身是血的秋野，疾驰送往医院，硬生生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事后他坦然归队领受严酷惩戒，遍体鳞伤，却从未有过半分后悔。

秋野痊愈后，攒了许久的全部零花钱，小心翼翼买了满满一罐水果糖。她双手牢牢捧着糖罐，指尖攥得发白，郑重递到他身前，是孩童最纯粹笨拙的谢意。

糖味甜得发腻，泷川沉默收下。可一纸调令转瞬即至，他被远远调离并盛，从此再也没能护着那个爱笑的小姑娘。

纷乱回忆尽数压落。

泷川收回落在秋野静谧脸庞上的目光，眼底沉如寒潭，出声吩咐下属，语调低沉无波：“送沢田夫人去医院。”

心底深处，他悄悄为她庆幸。

困了她一生的枷锁、冷了她一世的亲情、无人读懂的半生委屈，终于尽数解脱。她终于逃离了这片从未给过她温暖的土地，彻底自由。

泷川俯身，左手稳稳托住秋野单薄瘫软的后背，右手穿过她冰冷无力的膝弯，小心翼翼将她抱起。

少女的身躯轻得离谱，单薄的肩膀撑不起一丝气力，四肢彻底松弛垂落，指尖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方才紧握的菜刀，从她松懈的掌间滑落，“哐当”一声轻响，砸在血泊之中，彻底落幕了她半生的挣扎。

“前辈！您在干什么！”

身旁的门外顾问队员脸色煞白，急忙上前半步，伸手想要阻拦，语气满是焦灼慌乱。

泷川侧身轻轻避开他的动作，双臂稳稳抱紧怀中冰冷的少女，脚步笃定无滞，语气平静，却带着贯彻到底的决绝：“我准备退出门外顾问。”

这个决定，他隐忍愧疚、犹豫煎熬了整整十几年。如今终于下定决心，再无半分迟疑。

一旁的绘理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底掀起滔天波澜，只剩无声的疯狂吐槽。

世人皆知，门外顾问进退不由己，主动退出，向来是不死脱层皮的惨烈结局。更何况此刻泷川怀中抱着的，是现任彭格列首领的遗体。这般举动，在所有人眼中，与当众叛逃别无二致。

可泷川毫不在意身后此起彼伏的惊呼、劝阻与骚动。

他抱着终于得以解脱的沢田秋野，踏过满地猩红，一步步走出这间寒凉的厨房，头也不回，消失在清晨空旷清冷的街巷深处。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