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清晨柔和的天光透过厨房玻璃窗洒进来，案板上还摆放着尚未切完的蔬菜。冰凉的菜刀刀刃轻轻贴在沢田秋野的脖颈，淡淡的寒意透过薄薄的皮肤弥漫开来。

沢田奈奈看见利刃，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往前踏出半步，双手慌张抬起悬在半空。她眼眶迅速泛红，指尖微微向前伸了伸，却又迟疑地停在半空，不敢贸然靠近，生怕刺激到情绪失控的女儿。她脸上满是慌乱，更多是眼前突发状况带来的冲击。

过往的片段一幕幕在她心底缓缓浮现。

她一直记得，秋野小时候十分聪慧乖巧，懂事省心，几乎不用大人过多操心。一场高烧大病过后，一切悄然发生了改变。苏醒后的女儿行动变得迟钝，四肢时常不受控制，走路时会毫无预兆重重摔倒。每每听见身后传来摔倒的闷响，沢田奈奈便隔着房间高声叮嘱一句小心，很少主动走过去，掀开衣袖仔细查看她身上暗藏的淤青。

吃饭的时候，秋野握不稳碗筷，饭菜洒得满桌都是。沢田奈奈只是默默拿过抹布收拾桌面，轻轻叹息一声，只当是大病之后身体虚弱，劝慰自己慢慢休养总会好转。

丈夫沢田家光也常常这样安抚她，拍着她的肩膀，让她不必为此自责。

只是沢田奈奈心中藏着一丝模糊的疑虑。女儿开始封闭内心、性情日渐消沉，时间恰好就是丈夫的友人登门之后。

她并不知晓丈夫身处的黑暗世界，一直安稳活在平淡的日常之中。女儿身上种种反常，她全都看在眼里，只是习惯性将一切归为那场大病留下的后遗症。

偶尔她会看见秋野独自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长久沉默不动。她会站在房门口静静观望片刻，当女儿低声说出一句没事，她便轻轻带上房门转身离开。她能够隐约察觉到孩子情绪低落，可心中总想着秋野素来懂事，不愿将烦恼转嫁到家人身上。抱着这样的念头，她便不再继续追问下去，小心翼翼维护着家中表面平静的生活。

学校打来电话，告知秋野和同学发生了争执打斗。回家路上，沢田奈奈紧紧攥住秋野的手腕，脚步走得很快。面对老师和对方家长，她不等女儿把事情的原委讲完，便伸手轻轻按住秋野的肩膀，微微向下压了压，示意她低头道歉。

归途一路，秋野垂着头沉默不语。沢田奈奈走在她身侧，不断叮嘱她往后遇事要懂得忍让，却没有停下脚步，转头好好看一看女儿黯淡下去的眼神。

她本性并不恶毒，只是习惯于优先维持眼前安稳的日子。秋野的痛苦就在咫尺之间，可她总是下意识避开深层的探寻，用温和的姿态回避着那些沉重的真相。

刀刃贴着咽喉，沢田秋野微微侧过脸，平静地望向身旁的母亲。

沢田奈奈对上她空洞无神的目光，不自觉向后退了半步，双手紧紧绞着围裙的布料，心底漫起强烈的惶惑。那个一直安静顺从的孩子，怎么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妈妈。”

沢田秋野轻声唤她，语调平淡，话语里藏着一丝不易被察觉的讽刺。

这一声呼唤，将许许多多被她刻意搁置忽略的往事，强行推到沢田奈奈的眼前。摔倒的声响、满屋洒落的饭菜、女儿沉默的侧脸、被迫低头道歉的模样，无数碎片在脑海之中拼接在一起。她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喉头不断滚动，压抑的呜咽断断续续溢出口中。她几次张开嘴巴，想要说些什么，却始终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话语。

沢田秋野静静看着母亲慌乱无措的模样。

“我恨你。”

话音落下。

她手腕猛地向内发力。

锋利的刀刃狠狠切入脖颈。滚烫的鲜血骤然喷溅而出，洒在墙壁之上，也有几滴溅落在沢田奈奈的围裙衣襟。

缠绕她许多年无形的枷锁在此刻彻底断裂。她如同冲破茧壳的蝴蝶，挣脱所有牵绊，飞向再也没有痛苦的远方。

沢田秋野的身体重重向后倒去。

沢田奈奈慌忙伸出手想要拉住她，指尖仅仅擦过一片冰凉的衣袖。

沉闷的咚声响起，少女重重摔落在冰冷的地板，气息彻底消散。

沢田奈奈呆呆伫立在原地，身上沾着温热的血迹，怔怔俯视着地上一动不动的女儿。短暂死寂之后，撕心裂肺的哭声轰然爆发。她双膝发软重重跪倒在地，手想要触碰女儿，又畏惧满地刺目的猩红。肩膀剧烈起伏，哭声嘶哑破碎。迟来的绝望彻底将她淹没，身体几番剧烈抽搐，眼前一黑，直直歪倒，昏倒在女儿身旁。

天光依旧照进厨房，屋内只剩满地狼藉，一切再也无法挽回。

门外传来急促纷乱的脚步声。

此前沢田秋野动用首领的命令，将门外顾问的所有人全部调离。护卫们察觉到异常，火速赶回，推开半掩的房门，惨烈的景象让所有人瞬间噤声。

泷川站在队伍最前面，目光扫过墙上斑驳的血痕，又落在地上长眠的少女与昏死的妇人。他面色沉郁，没有多余的神情，侧过头冷声向手下下达指令。

“联系沢田家光。”

“彭格列第十代首领，沢田秋野，已经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