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沢田秋野垂眸望着身旁躺着的少年，指尖无意识轻轻摩挲被面细腻的纹路，眉眼间漾着几分藏不住的疑惑与浅浅笑意。她迟疑片刻，微微抬眼，银灰色的眸子静静落定在弗兰清浅的侧颜上，轻声试探。

“弗兰，骸他……真的是你师父吗？”

她心底暗自唏嘘，实在难以理解二人的相处模式。

六道骸那般高傲阴郁、记仇又偏执的性子，睚眦必报从不吃亏，偏偏容忍自己的徒弟日日直白吐槽、句句嫌弃，还能让他安然无恙留在身边，怎么看都像是师徒结了深仇，半点没有师门情谊。

可这般敢当众嘲讽六道骸、还活得安稳自在的人，整个里世界也找不出第二个，新奇又难得。

弗兰平躺在床上，眼皮淡淡耷拉，神色木然，语气平直又敷衍，满是藏不住的无奈与嫌弃。

“me也不想让那个不负责任、又有奇怪癖好的男人当me的师父，可现实就是，他的确是me的师父。”

听着他毫不留情的犀利吐槽，沢田秋野唇角的笑意愈发柔和，连日压在心底的沉郁，在这幼稚直白的拌嘴里悄然散了大半。

她轻轻侧身，手腕微撑床面，缓缓躺平身子，抬手将被褥轻轻拢至肩头，动作轻缓细碎，生怕打破深夜的静谧。

“嗯嗯，弗兰，睡吧。”

“好吧，晚安，彭格列。”

弗兰乖乖应声，身形轻轻一挪，安分靠在床头躺好，顺势给她留出宽敞的床尾位置。

两人默契各占一端，床头是少年安静的身影，床尾是少女松弛的睡姿，一室烛火温柔，安静又妥帖。

“晚安。”

床尾传来的声线温软轻缓，落进静谧空气里格外安宁。

弗兰听见她平稳的应答，这才缓缓合上双眼，长睫垂落，敛去眸中所有细碎光泽。黑暗覆盖视线的瞬间，一段深埋心底、从未与人言说的幻境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而出。

很久以前，他便在六道骸构筑的梦境幻境里，见过年少的沢田秋野。

那时的她还只是普通校园里柔弱无助的少女，遭遇霸凌之时孤立无援，眼尾哭得通红湿润，单薄的肩背不住颤抖，指尖死死攥着校服衣角，浑身紧绷却半点反抗力气都没有，像一只受惊蜷缩、无处可逃的小白兔，脆弱得一触即碎。

彼时六道骸静静立在幻境的阴影深处，沉默伫立，冷眼看着她独自无助哭泣，看了许久。

他比谁都清楚，这片场景是他亲手缔造的虚妄，里面的眼泪、狼狈与委屈，通通都是假的，是他凭空编织的幻影。

可纵使洞悉一切皆是幻境，他依旧心软了。

他终究踏入那片虚假的烟火人间，伸手救下了被围困的少女。

看着幻境里的沢田秋野卸下所有防备，小心翼翼依赖他、全然无条件信赖他的模样，六道骸偏执又自欺地沉溺其中，静静扮演着救赎者的角色，贪恋这世间唯一一场干净纯粹、毫无算计的亲近与仰望。

也正因亲眼目睹过这一幕，在弗兰眼里，六道骸从始至终都是个彻头彻尾的烂人。

凉戾薄情，漠视众生，却唯独对一场虚假幻境里的幻影心软。自欺欺人，别扭虚伪，连温柔都只敢施舍给一场不会成真的梦。

思绪缓缓流转，回忆徐徐往前铺展。

后来弗兰正式加入瓦利安，在一场轰动整个里世界的盛大宴会上，他再度看见了沢田秋野。

彼时的她，早已褪去幻境里的怯懦与狼狈，脱胎换骨，全然变了模样。

金色长发被一丝不苟地盘起，露出纤细优美的颈项与利落清冷的肩线，一身华贵得体的礼裙衬得她身姿挺拔、端庄矜贵。精致淡雅的妆容衬得眉眼清丽绝伦，那双银灰色的眼眸沉静深邃，盛满细碎星光，疏离又从容，再也不见半分年少的脆弱怯懦。

无需刻意张扬，她静静立在灯火璀璨的人群中央，天生自带焦点，一举一动皆是彭格列继承人的沉稳气度，牢牢攫住全场所有视线。

那是九代首领Timoteo特意为她筹办的宴会，也是她第一次正式公开亮相里世界，向所有黑手党势力宣告，她是彭格列名正言顺的第十代继承者。

当晚的两支舞，各藏深意，步步皆是里世界的格局与规矩。

第一支舞，她与九代Timoteo共舞。舞步优雅规整，姿态端庄得体，是正统官宣，昭示着她血脉正统、顺位无可撼动。

第二支舞，她与瓦利安首领Xanxus并肩起舞。舞步克制沉稳、进退有度，无声维系着瓦利安与彭格列的制衡与友好，安稳了两大派系的微妙关系。

那一夜，她风华初绽，惊艳全场。

弗兰远远站在角落静静凝望，心底后知后觉恍然。

幻境里爱哭发抖的小兔子是假的，眼前负重沉稳、从容自持的彭格列继承者，才是真实的她。

而他心底清楚，这场惊艳的初次亮相，从来不是终点。

未来风波迭起，前路漫长泥泞，他还会无数次看见这个女孩，孤身一人，扛起沉甸甸的彭格列枷锁，默默负重前行。

现实缓缓回笼。

床尾，沢田秋野侧躺着，身躯微微向内轻蜷，在暖意融融的被褥里卸下了白日所有的坚硬防备。

她双眸轻阖，却毫无睡意，弗兰的每一句吐槽、每一句对六道骸的评价，还有那段无人知晓的幻境过往，一遍遍在心底盘旋缠绕。

她一直以为，六道骸留在她身边，只剩冰冷的交易、被迫的臣服与不甘的束缚。

她从不知道，在无人窥见的幻境深渊里，在无人知晓的旧梦之中，这个生性凉薄、乖张偏执的男人，曾为虚假的她，动过一瞬转瞬即逝的温柔与心软。

哪怕是自欺，哪怕是虚妄，也是他这辈子，最不肯承认、也最藏得深沉的善意。

夜风轻晃窗棂，烛火摇曳渐柔。

她睫毛轻轻颤了颤，将所有复杂晦涩的心事尽数敛进眼底。身子下意识往床头温暖的方向轻靠半寸，伴着少年均匀安稳的呼吸声，终于卸下满身疲惫，安然沉入深夜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