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山雨结绳缘

所有线索收拢之后，屋内一时寂静。

清欢望着那盒残存的香灰，心神翻涌，缓缓开口：“照这么说，寒伍尚在人世。若是香中掺入的正是他的发丝，香烛昼夜燃烧，便会源源不断泄出他身上独有的气息。

程夫人本就心中有鬼，对寒伍相关的一切格外敏感，这股气息便会不断撩动她心底的恐惧。倘若寒伍满心怨怼，这份恨意顺着香火一同侵入，更会助长妖物的戾气，叫妖物得以肆意摆布她的心神。

只是，倘若寒伍当真活着，他又会藏身何处？”

傅行抬眼，不答反问：“祁姐姐，设身处地，若你是寒伍，一心要向程家复仇，你会择何处安身？”

清欢略一思忖，缓缓摇头：“我不敢妄下定论，但我知晓一个道理，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便是最安全的去处。

况且以此等厌胜之术，发丝一旦脱离人身，时日越久，其上附着的本人灵气、执念便会慢慢衰减。想要源源不断借发丝泄出仇怨，他便不可远走。

若是换作是他，说不定便潜藏在程府之内。”

“倘若在程府，那何人最有嫌疑？”傅行目光沉静，“此人既要能够就近接触程夫人，还可暗中在香品之中动手脚，行事而不引人起疑。

清欢脑中灵光一闪，一个人影浮上心头：“是程管家。算来传闻寒伍身死，恰好满二十年，而程管家，也正是二十年前入的国相府。”

可是总感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二人心中各存猜想，却并无实证，打算暗中再行查证。

回到住处，夜色已深。没过多久，门外传来叩门之声。

“阿欢？”是程依的声音。

清欢将门打开。

程依寒站在门外，眉眼带着几分热忱：“转眼便要到乞巧节，城中仕女皆会去往缘情湖游湖。沐川城的世家子弟、名门闺秀尽数汇聚湖上，我们想邀你同往，也好为你择一位良人相伴。”

清欢闻言，面露几分无奈：“这主意，是宋澈想出来的？”

“并非是他。”程依轻轻摇头，神色真切，“是我的主意。我们再过些时日便要动身离开。阿澈同我说，你常年孤身一人，又屡屡身陷险境容易受伤。若是得一人相伴照拂，我们也能安心。”

清欢眼底掠过一丝怅然，轻声道：“我早有夫君。他虽已然故去，可于我心中，他始终都在。这些年我早已习惯孑然一身，身旁多出旁人，反倒叫我局促难安。”

“可……”程依寒还想再劝。

“游湖我可以同你们前去。但择觅良人一事，不必再提。若是执意相逼，那游湖我便不去了。”

程依见她态度坚决，只得作罢：“也罢。”

清欢左右望了望，随口问道：“对了，傅行人在何处？”

“他一早就外出办事，留下话不必等他归来。”

乞巧当夜

缘情湖畔灯火绵延，画舫往来，丝竹阵阵。

清欢同众人赏玩片刻，只觉心神倦怠，便同程依几人辞别。

“我有些乏了，寻一处地方歇息片刻。待到燃放烟火之时，我再来寻你们。”

“切记烟花之时定要回来。”程依叮嘱道。

“晓得。”

清欢提着一壶酒，循着一阵幽幽箫声，走向湖畔柳树之下。月色如水，柳丝垂落，有一人坐于高高的柳枝之上，吹弄玉箫，曲调凄清。

清欢便在湖边石畔席地而坐，月下自斟自饮。听着箫音，心中愁绪翻涌，低声吟诵：“双星良夜，耕慵织懒，应被群仙相妒。娟娟月姊满眉颦，更无奈、风姨吹雨。相逢草草，争如休见，重搅别离心绪。新欢不抵旧愁多，倒添了、新愁归去。”

树上之人停下箫管，声音自高处落下：“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这般良宵月夜，姑娘却满心愁郁，心中可是藏着心事？”

清欢举杯，遥遥对着树上人影一敬：“昔日我亦曾与心爱之人对坐把酒，共赏一轮明月。可世事变迁，物是人非。”

“那位郎君……”

“已然不在世间。”清欢声音微微发哑，“昔日我们相约生死与共，可战场之上，他却将我奋力推出险境，以自身性命换我苟活，独留我一人背负无尽思念。”

树上之人静默片刻，缓缓说道：“他亦是为姑娘着想。盼你能带着他的遗愿好好活下去，替他览遍山河胜景，看遍这人间烟火。”

一滴泪水自清欢眼角滚落：“这些道理我都明白。故而我才执意好好活下去，四处游走，试图寻得一丝与他相关的痕迹。

可孤身在世，终究太过熬磨人心。

世间常有身影与他依稀相似，可待到定睛细看，终究不是那人。

你可懂得，给予人希望，再亲手将希望碾碎，是何等苦楚。”

树上再无言语，只有晚风拂动柳枝。

半晌，清欢抬首：“公子箫吹得极好，可否再奏一曲？”

幽幽箫声再度响起，伴着湖风，清欢伴着乐声，沉沉睡去。

次日清欢回到国相府，入目触处皆是素白丧幡，府内一片哀戚。

清欢心头一沉，拉住路过的程依：“府中出了何事？”

程依面色凝重：“程管家，昨夜自缢身亡。”

清欢侧过身子，压低声音问一旁的傅行：“莫非是程廪察觉了程管家便是寒伍的身份？”

傅行摇头：“我归来之时，府中便已是这般光景。具体缘由尚且不明。”

“我去看一看。”

几人一同来到程管家居住的卧房。清欢仔细查验尸首，身上并无搏斗伤痕，亦无中毒迹象，看上去确如自缢。

傅行转向守在门外，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丫鬟：“昨日，最后踏入程管家屋舍的，是什么人？”

丫鬟身子微微发抖，怯怯回话：“似……似是夫人。”

程依寒神色大震：“娘亲？娘亲来找程管家所为何事？”

“听闻是前来索取府库钥匙。”

傅行继续追问：“夫人在此处逗留多久？”

“约莫一炷香功夫，便转身离去。”

程依长长叹了一口气，眼底满是怅然：“程管家在府中侍奉二十余载，向来恪尽职守、尽心尽力。人死业已了结。便以族人规格，给他厚葬吧。阿欢，后事交由我来打理，你们自便。”说罢便转身离去。

房中只余下清欢与傅行二人。

傅行看向清欢：“你如何看待此事？”

清欢望着床榻上覆着白布的尸身，眉头紧锁：“整件事处处透着蹊跷，太过顺理成章，反倒叫人生疑。程管家是否真的就是寒伍，尚且不能定论，程夫人昨夜的行迹也颇有古怪。”

她稍稍顿了顿，神色归于平和：“只是，本是受程家所托，只为医治夫人身上的妖祟。查究人命命案，该是官府的职责。程家并未托我们彻查此案，我们终究是外人，没有凭据，也不便插手过问。”

傅行：“祁姐姐是打算就此动身离去？”

“嗯，在此处耽搁已久。”清欢点头，“我要前往凛渲宗，寻我的债主，顺便探望卿月。你今后打算去往何方？”

“我要继续四方游历修行，完成身上的任务。”

“那便就此作别，愿你早日得偿所愿。”

“告辞，祁姐姐。”

傅行微微颔首辞别，旋即转身汇入街上来往行人之中，不多时背影便隐没在街巷拐角。

清欢回住处草草收拾好随身行囊，向程家众人多做辞行后，径直离开沐川城，往凛渲宗方向赶路。

一路翻山过涧，晓行夜行。数日跋涉之后，郡神山横亘在前路

行至郡神山半山腰，天降滂沱大雨。漫天雨幕迷蒙山野，清欢望着漫天风雨，只觉世事漂泊便如同这大雨一般，渺渺不定。她加快脚步，想要赶到前方山洞暂避风雨。

她一心避雨，未曾细看周遭地势，无意闯入一处法阵。

谁曾想这是慕临用来炼化情妖的阵局。

山洞之内，石壁潮湿渗水，地面散落碎石杂草。

慕临正盘膝端坐，周身流转淡淡的莹白微光。

阵纹隐没在地底，被雨水潮气遮掩，肉眼几乎无从分辨。

嗡——

一阵微不可察的震颤自地底荡开，整个法阵骤然失衡。

被困在阵中的情妖抓住这千载难逢的破机会，一团朦胧绯红妖雾骤然挣脱禁锢，如同游丝一般直扑清欢。

清欢只觉一股温热甜腻的气息扑面而来，脑袋猛地一阵昏沉，还来不及提运灵力抵御，那缕妖雾便顺着口鼻侵入四肢百骸。

清欢身子猛地一颤，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绷紧。

她的神魂被硬生生挤压在识海深处，如同困在密不透风的牢笼，躯壳的主动权彻底被夺走。

她想控制自己的躯体，可口舌四肢全然不听使唤，万千焦灼的念头都被锁在体内，半分也传递不到外面。

情妖攫取到清欢躯壳里残留的记忆碎片，模仿她的音容神态。样貌分毫未改，声线也刻意贴近清欢原本清冽的调子，只是骨子里妖性难掩。

往日里清欢眉眼间的爽利尽数敛去，眼波浸着一层融融水光，举手投足满是缱绻柔意，是属于妖物刻意炮制出来的温柔。

她缓步向盘膝而坐的慕临走近，洞外斜飘的雨丝打湿几缕鬓发，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莹白颊边，平添几分脆弱风情。

情妖微微敛衽，声音柔婉：“这般大雨，想不到此处还有人。”

慕临缓缓睁开双眼。

目光落在来人身上，长睫微垂。他神色淡漠沉静，不见半分波澜，眉峰平展，没有半分被美色牵动的起伏。外表依旧是那副从容平淡的模样，顺着话口接了下去。

“山雨骤至，我在此处暂作休憩。祁姑娘也是前来避雨？”

识海之中，被困住的清欢几乎要急得神魂发烫。

不是我！

可她只能在心底无声嘶吼，外界连一丝细微的动静都发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

情妖见他没有厉声发难，想必蒙混过关。

于是往前又踏出两步，径直走到慕临身侧。

山洞漏进的冷风吹过来，她微微瑟缩了一下，顺势侧身坐下，肩头轻轻蹭过慕临的胳膊，带着雨雾微凉的肌肤实实在在擦过他的衣袖。

“山路猝逢暴雨，狼狈得很。”情妖偏过头，目光落向慕临的侧脸，眼波脉脉。

抬手，指尖带着一点湿冷的水汽，虚虚拂过他肩头落上的一点碎石尘土，动作缠绵又轻缓，“大人衣上沾了尘土，我替你拂去。”

甜而不腻的妖香随着她的动作缓缓弥漫开来。

慕临没有避开，就任由她的指尖挨过自己肩头，只淡淡应了一声：“有劳姑娘。”

识海里的清欢只觉得浑身烧得发烫，羞耻感翻涌上来，恨不能闭上双眼，可神魂依旧被迫感知着躯壳每一寸触碰。

得到默许一般，情妖愈发大胆。手腕微微一转，指尖顺着衣料缓缓向下，假意无意，手背轻轻贴上慕临的小臂。

身子微微倾斜，肩头几乎倚靠在他的臂膀，呼吸轻轻扫过他的耳畔，语调低柔，带着撩人的暖意。

“洞中寒凉，大人孤身静坐，难道不会觉得孤寂吗？”

洞外雨浪哗哗轰鸣，隔绝了山林其余声响，洞内静得能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

情妖微微仰头，长睫如蝶翼般轻轻颤动，半边面庞离慕临极近，鼻尖几乎相抵。随后温热馥郁的呼吸悠悠散开，尽数萦绕在慕临耳畔，发丝扫过他的耳廓，柔痒缱绻。

眼看距离被一点点拉进。

忽然，清欢的身子就软了下来，直直落在慕临怀里。

就在她跌进他怀抱的刹那，藏在躯壳里的情妖再也无处遁形。

一团绯红雾气自她七窍翻涌而出，一声细碎不甘的嘶鸣还未散尽，便被暗中等候的灵力收紧、拧束，缩成一根泛着赤红微光的细线。红绳凌空旋绕两圈，唰唰两声，一扣缠上清欢的腕，一扣缠上慕临的腕，灵光一闪，牢牢锁死。

清欢还陷在他怀里，方才那番撩人的姿态骤然消散。

她猛地回神，神魂归位，浑身发软，一时竟撑不起自己的身子。

鼻尖萦绕着他衣上清冷淡泊的气息，方才那些暧昧举动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肉里，耳根轰地烧得滚烫，窘迫得几乎忘了挣扎。

她慌忙撑着他的衣襟想要退开，垂眼死死瞪着手腕上凭空多出的红绳，指尖使劲拽扯，绳索分毫不动。

清欢脸色发青，咬牙低声道：“出门没挑好日子，真是晦气。”

慕临垂眸扫过自己腕间那道艳红绳痕，另一只手虚虚扶着她的胳膊，不让她直接跌坐地上，语调裹着几分戏谑：“祁姑娘，你是特意挑时辰前来搅局？”

清欢懒得争辩：“是是是，大人所言皆是。这究竟是什么玩意？”

“我本打算将此妖炼化，用来管束门下两只灵犬。倒是你闯进来，反倒顶替了灵犬的位置。”

情妖内心愤愤不平：我好歹是高阶妖物，竟被拿来拴狗，实在欺妖太甚。

清欢听出言外之意，顿时蹙眉：“你把谁比作狗？”

“是谁接话，便是说谁。”

清欢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好笑，你同样被绳子拴住，难不成你也是？”

慕临眼神微冷：“？”

清欢当即收敛笑意，闭口不再搭话。

不多时雨歇云收。清欢整理行装，打算继续赶路，才刚踏出山洞，浑身骤然传来一阵钻心刺痛，疼得她踉跄后退几步。

她瞪向慕临：“这红绳有什么禁忌？”

“你我二人，相距若是超过二十丈，便会周身剧痛。”

清欢脸色难看：“我还要前去寻卿月，总不能时时刻刻同你一处。快些将这绳索解开。”

慕临摊手：“我若是能解，早就动手。此绳需要三十日方能够消解。”

清欢一阵无语。

“总不能往后这一个月，我走到何处都要同你绑在一处？”

慕临略作思索，提议道：“你要是不想被生闲话，我倒有一个法子。”

“怎么个说法？”

“你拜我为师，师徒同行，旁人见了你我寸步不离，也就不会生出闲话。”慕临笑意浅浅敛回眼底。

清欢嗤笑：“凭什么我要拜你为师？”

“那便任由山门之中众人肆意揣测你我干系。”

他腕子微抬，折扇“唰”地合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扇柄，轻轻拍了拍衣袂上的尘土，起身准备离开。

清欢面露苦痛：“真是造孽。”

慕临目光落向她一脸窘迫懊恼的模样，唇角那点笑意又深了几分，慢悠悠补了一句：“磕三个响头，便算礼成。”

清欢一怔，随即瞪圆了眼，下意识往后挣了挣，红绳立刻绷出一丝微麻的拉扯感，提醒着二人逃不开的牵绊。

她咬了咬后槽牙，语气愤愤：“你想得倒美！”

慕临见她这副炸毛的样子，低低笑出声，折扇抬起，虚虚挡在唇边，不再多言，只饶有兴致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