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残香藏旧恨

天光一点点漫进窗棂，晨雾散开，天色大亮。

清欢缓缓睁开眼，出乎意料，头并没有预想里那种撕裂般的胀痛，周身反倒异常舒展畅快。

她偏过头，一眼看见伏在桌边的傅行，少年肩头垮着，明显熬了整夜。

她放轻声音，带着几分诧异：“小傅？你这是一夜没睡好？”

傅行抬起头，眼底布满红丝，脸上摆出一副委屈得快要哭出来的模样，语气沉沉：“压根就没合眼。祁姐姐，你昨夜一会儿头痛难忍，一会儿反胃想吐，我守了你整整一晚上。”

清欢心里顿时涌上浓重的歉意，脸颊微微发烫：“对不住了小傅，是我考虑不周，我下次再也不拉你出来喝酒了。”

她抬手，无意识地蹭了蹭唇角，那里隐隐带着一点钝钝的疼，不由得疑惑出声：“我的嘴角怎么怪怪的？”

傅行神色平稳，道：“昨夜你饿了，我一时没有看住你，你迷迷糊糊自己跑去啃桌角了。”

清欢：“……”

她一时语塞，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心底默默叹了一句。

喝酒误人啊。

傅行垂着眼帘，掩去眸底藏着的笑意。

院中的青石板被朝阳晒得温热，浮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廊下立着三个人，宋澈负手站在柱边，程依眉头微蹙，程廪一身还未换下的官袍，衣料褶皱里还残留着上朝奔波的疲惫。

听见脚步声，三人一同转头望过来。

宋澈眉梢轻轻一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还知道回来。”

见这么多人都在等着，清欢有些不好意思：“昨夜玩过头，忘了回来的时辰，对不住程老爷。”

程廪摆了摆手，面上一副宽和的模样，只是眼底的倦意怎么也掩不住：“没事，人平安就好。”

程依快步上前两步，目光直直落在清欢的唇角，眉头拧得更紧，眼神里满是真切的担忧：“清欢，你嘴角怎么回事？”

清欢下意识抬手捂住受伤的唇角，指尖堪堪盖住那一点泛红的伤口，随口扯出：“吃饭不小心磕桌角上了。”

......

傅行这时从一旁走出来，一身素色长衫，布料干净朴素，身姿挺拔。他恰到好处地打破这份尴尬，看向程廪，语调平和：“程夫人现在好些了吗？”

程廪抬手拱了拱手，神色带着几分感激：“内人已经醒了，多谢小仙君还有祁姑娘出手相救。”

傅行微微垂眸颔首：“那就好。”

几人各自散开，廊下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清欢跟在傅行身后，踏入他暂住的厢房。木门转轴发出轻微的“吱呀”一声，合上之后，便把外面庭院的人声尽数隔在墙外。

屋内光线偏柔，案上摆着一盏冷掉的残茶，杯沿凝着一圈浅浅的茶渍。没有旁人在场，清欢脸上那副随意松弛的神色尽数敛去，走到木桌旁站定，目光直直看向傅行。

“小傅，你有没有发现，程家夫妇不对劲。”

傅行抬眼，眼里浮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祁姐姐也看出来了？”

清欢的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叩出细碎的笃笃声响，条理清晰地说出心里的疑点。

“其一。那妖物不吃寻常的恐惧，专吃人心里藏着的亏心事所生出的愧疚。程老爷一口咬定程夫人一辈子行善，若是心底当真毫无亏欠，根本招得来这般妖物。

还有方才，你问到夫人是否做过亏心之事，程廪当场就动怒。程廪这个人重实际、轻虚名，连女儿在太子府当众难堪，他都可以置之不理，绝不会单单因为一句揣测就失态。”

傅行垂眸思索片刻，指尖摩挲过桌角一道浅浅的木痕：“这些终究只是猜想，没有口供，没有实打实的证据，什么都定不下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

“祁姐姐，今晚须得麻烦你假扮程夫人，试探程廪，看看他的反应。我去翻阅旧卷宗，打听程家早年的过往。口供与证据两相印证，才能坐实整件事。完事我们去皓月酒碰头。”

清欢的手指无意识捻着衣襟的边角。

假扮主母风险极大，一旦败露，在国相府之内便是绝境，可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途径。她沉默片刻，抬眼点头：“行。”

日头渐渐爬到中天，盛夏的暑气铺天盖地压下来。院中的老树上蝉鸣聒噪不休，府里的仆婢大多躲进屋内歇晌，偌大的院落安安静静。

清欢错过了饭点，肚子饿得咕咕作响，猫着腰，轻手轻脚朝着厨房的方向溜过去。

刚踏进厨房的小院，迎面便撞上了程总管。老人袖口挽到小臂，手上还沾着一点水渍，方才应当是刚收拾完什么物件。

程总管看见她这副偷偷摸摸的模样，眼角的皱纹都笑挤到一处，和气开口：“祁小姐饿了？怎么不传唤下人给您备饭。”

清欢被抓个正着，脸颊微微发烫，往后稍稍退了半步，有些窘迫：“天太热，不想打扰大家歇息。”

“哪里的话。”程总管摆了摆手，转身就要往灶房走，“我来给您张罗，小姐在廊下稍坐片刻。”

清欢依言坐到廊下的木凳上，木头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她随手拿起一直苹果在手里把玩，闲聊道：“管家，程夫人平时有什么习惯吗？”

程总管闻言愣了一下。

“夫人的习惯？”

“昨天我们只驱散了夫人身上表层的妖气，妖的本体并没有除去。寻常精怪害人，都会有一段慢慢蛰伏侵蚀心神的过程，可这一只几乎是要直接夺人神志，背后一定有外物源源不断给它供给力量。找不到根源，它早晚还会回来作祟。”

听完这番话，程总管脸上的笑意消散，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眉眼间满是惋惜。

“我伺候夫人二十多年，她心肠确实仁厚。每月十三都要亲自去城外贫民区施粥，结束之后便去往广福寺斋戒七日。

逢年过节，也会领着下人到城东分发碎银接济穷苦百姓，城里的百姓都唤她活菩萨。我实在想不通，这样和善的人，为何会被妖怪缠上。”

为什么会有一股香料的味道。清欢觉着怪异。

她皱了皱鼻子仔细闻了闻。

察觉清欢异样，程管家道：“怎么了？”

清欢摆手道：“没有，就是好像闻到了一股香气。”

闻言，程总管也抽了抽鼻子，笑起来，一边往厨房走一边回话：

“应当是夫人房里的龙涎香，我刚刚去收拾了夫人的房间，可能不小心蹭到了香灰了。夫人睡不好，平日里就靠点这个香安歇。”

随口补充：“对了，夫人常常彻夜难眠，总去城西钟家香铺购置龙涎香，别的香她都用不惯，唯独那一家合用。”

清欢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目光紧盯住对方：“只去这一家？”

“正是。进城门右手第三家便是。”

一盘盘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来，食物的香气驱散了廊下的燥热。清欢不再继续追问，安静吃完，辞别程总管，踏出相府，往城西走去。

街市上人声嘈杂，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转过街角，喧闹的小吃摊映入眼帘，程依正站在摊子前面，手里拎着用油纸包好的吃食。

清欢扬声唤道：“阿依。”

程依寒闻声回过头，看见清欢，眉眼瞬间舒展，唇角扬起笑意：“阿欢，好巧。”

清欢的视线落向她手中的油纸包：“拿的什么？”

“松花水晶糕。奕阿澈最近胃口不好，我买点给他尝尝。”说着便拆开纸包，递过来一块，“你也尝尝。”

清欢咬下一小块，冰凉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见她爱吃，程依将整包糕点都塞到她怀里：“这包给你，我重新买一份就好。”

清欢抱着油纸包，略感过意不去：“这不太合适。”

“你我之间何须这般客套。”

清欢笑着收下糕点，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不远处钟家香铺的方向，眼神定定望过去。

程依留意到她的视线，以为清欢是对香料感兴趣，道：“看你盯着那边，莫非你也喜爱香物？那便是钟家香铺，城里数一数二的，我们府内也时常采买他家香料。”

“哦？那我进去看一看。”

“那我便先走一步。”

二人就此道别。清欢抬步走入香铺，铺子里各类香料层层陈列，浓郁的香氛笼罩整个屋子。掌柜快步迎上来，脸上堆起待客的笑意：“姑娘要点什么？”

清欢稳住神色，模仿府中仆人的口吻：“我替国相府夫人来取龙涎香，夫人身子不适，不便出门。”

掌柜连忙侧身做出邀请的手势：“姑娘里边请。”

拿到香料，清欢马不停蹄赶回国相府，径直走进傅行的房间。

“香我拿到手了。”清欢将香块轻轻搁在桌面上，指尖点了点那块香。

“方才和程管家闲聊得知，夫人乐善好施，晚上就寝时有燃香入眠的习惯，且只认燃城西钟家的龙涎香。我近距离见过程夫人，她眉骨有一道很深的竖纹。这不是短短几日忧愁就能刻出来的，是反复皱眉，日积月累才留下的痕迹。像极了心底却长久被恐惧重压而心神不宁的病人。”

她指尖拨弄了一下香块，眉头微蹙：“香我仔细看过，没有任何问题。那股供给妖物的外力，难道并不在香材本身？”

傅行拿起香块，举到鼻尖细细嗅闻，片刻之后轻轻摇头。

“香料本身闻不出任何异样。祁姐姐，把手伸过来。”

清欢疑惑地伸出右手。傅行捏起一支细墨笔，垂着眼，在她虎口之上，轻轻点出一颗淡浅的墨痣，色泽极淡，看着如同天生一般。

“程夫人虎口就长了这么一颗痣。今夜你假扮她，多一层掩护，不容易暴露破绽。”

清欢忍不住笑出声，带着几分打趣：“这种细碎入微的小地方你都记得，还特意跑到夫人房里去观察？”

傅行的脸颊掠过一丝淡淡的窘迫，目光微微偏移，坦然解释：“之前布阵压制妖气，靠近看护夫人的时候留意到的。”

清欢哈哈大笑，没有继续拿这件事逗他。

夜色一点点吞噬白日的光亮，府内一盏盏烛火次第点亮，烛焰轻轻晃动，将窗纸映得忽明忽暗，时辰已经到了亥时。

程夫人的卧房之内，烛火摇曳不定，灯花时不时“噼啪”一声轻轻爆开。

清欢换上一身借来的妇人衣衫，端坐在床沿，心脏轻轻擂着胸腔，精神高度紧绷，耳朵仔细捕捉院外传来的每一丝动静。

不多时，门外传来官靴踩踏青石板的沉闷脚步声，房门被人推开，满身官务疲惫的程廪跨步走入屋内。

看见屋内烛火依旧燃着，他面露几分诧异：“夫人，你还是不能睡吗？”

清欢深吸一口气，压低自己的声线，竭力模仿程夫人的语调，肩膀微微瑟缩，声音裹满被梦魇纠缠后的战栗。

“老爷，我害怕。我看见他了。”

程廪脚步猛地一顿，眼底飞快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快步走到床榻边，语调放得柔和：“大哥早就死了，当初是你我亲眼看着他断气的。切莫胡思乱想。这二十年来你一直为他积攒功德，他本性宽厚，不会记恨我们。当年事出无奈，他应当懂得我们的苦衷，安心歇息吧。”

清欢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不住轻轻颤动，装出一副半信半疑的模样，嗫嚅道：“可是……”

程廪被这反复的梦魇搅得心绪烦躁，只想尽快安抚，许诺：“若是你始终放不下，我们便出资修建一座庙宇，为他广做功德，祈他早日超脱，这样可好？”

清欢低声顺着回话：“都听老爷的。”

程廪见她终于安分，心中稍稍松了口气。连日朝堂繁杂事务压在身上，加上方才一番周旋，他已是疲惫不堪。他没有再多言语，转过身，弯腰伸手去扯被褥，打算就此歇息。

就是他背过身的这一瞬。

清欢袖中手指微微一紧，捏好早已备好的迷药。薄淡的烟雾无声无息在屋中散开，没有声响，也没有刺鼻异味。

程廪身子猛地一晃，还来不及回头，双腿便失了力气，重重歪倒床榻之上。胸膛起伏，呼吸渐渐变得粗重绵长，沉沉昏睡过去。

清欢静静等了片刻，确认他已经彻底失去意识。她站起身，抬手快速拍掉身上妇人衣衫的褶皱，将这身借来的外裳脱下，叠好悄悄放在柜中。

烛火跳动，把屋子照得明明暗暗。她目光快速扫过卧房四处，没有留下半分痕迹，才轻手轻脚推开房门，借着廊下阴影，悄无声息离开。

......

酒楼雅间之内，烛火高照。傅行早已等候在此，桌上摆着两杯未曾动过的茶水。听见推门响动，他抬眸望过来。

清欢落座，把方才试探所得的言辞原原本本复述出来，指尖叩了叩桌面：“他口中提起一个‘大哥’。这就是突破口。你去查查此人来历，还有程家早年的旧事。口头的供词做不得数，务必要拿到实实在在的证据。”

“好。”

几日光阴缓缓流逝。

城中的茶馆，木格窗半敞着，街市的喧嚣隔着一层窗棂隐隐传进来。茶壶坐在炭火上，沸水不断翻滚，袅袅茶雾盘旋升腾，朦胧了两个人的眉眼。

傅行把一叠手抄的卷宗摊开在桌面上，一旁平放着一本页边泛黄、纸页发脆的边境旧古籍。

“程廪没有血缘兄弟，所谓的大哥，是结拜兄长，名叫寒伍。

寒伍打铁的粗活手艺平平，但是设计兵甲的天赋冠绝一时，曾经为本朝造出一套破甲兵刃，正是靠着这套兵器，边境大战才得以扭转战局。战后君王下旨，要征召寒伍入朝拜为国相。可最后进京接受封赏的，却是程廪夫妇。

自那之后，寒伍周边邻里的说辞全部变得统一，都说兵器是程廪所造，寒伍偷窃他人成果，心中羞愧自尽。卷宗里面留有一处疑点，寒伍留有一女，出事之后便下落不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另外，程廪夫妇原本是军营的逃兵。军中簿册记录写得清清楚楚，二人不懂冶铸造器。大战爆发前夕，二人逃离军营，投奔躲进寒伍家中。依照军法，逃兵当斩。恰恰就在官兵上门搜捕逃兵的那一夜，坊间就传出了寒伍自尽的消息。”

清欢手掌按在纸卷之上，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缓缓往上爬，散落的线索一点点咬合拼接在一起。

“这么一来就说得通了。程廪夫妇走投无路前去投奔寒伍，窥见了他绝世的才能。君王的封赏摆在眼前，巨大的权位诱惑压过来。他们借着官兵搜捕的混乱加害寒伍，窃取本该属于他的功劳。

程夫人从头到尾全部知情，常年布施礼佛，不全是天性善良，也是在抚慰心底深重的罪孽。这份埋藏心底的愧悔，便是妖物赖以生存的养料。”

话音落下，她眉头再次紧紧锁死：“但依旧有一处解释不通。心底的愧疚只能充当养料，妖物依旧需要时间慢慢蚕食人心，不该短短数日就逼近夺舍，一定有外物在源源不断渡来怨念。”

傅行的指尖点向那本泛黄的旧籍，书页之上记载着边境早已少有人知的民间方术。

“我翻阅边境旧籍，看到一则旧时厌胜旧法。

活人的发丝，携带者本人的生气与执念，混在香料之中焚烧，烟气可以化作通路，把自身的怨念渡给闻香之人。

这个术法有一道硬性规矩：施法之人必须活着。人一旦身死，生气消散，发丝就只是死物，再也承载不动执念。”

他伸手将一只小木盒推到桌子中央，盒盖掀开，里面盛放一小撮灰褐色的香灰。

“这是从夫人卧房收集而来的燃尽香灰。龙涎香原料本身并无问题，但是灰烬之中，藏着一缕被浓郁香气掩盖住的、毛发焚烧过后独有的焦糊气息。祁姐姐，你可以闻一闻。”

清欢微微俯身，鼻尖凑近木盒。厚重浓郁的龙涎香气之下，一缕极淡的焦糊气味钻入鼻腔。

“香料原料没有被人下咒，只是每一批送入国相府的香，都被暗中混入活人的发丝。夜夜燃香，这条通路便从未中断。程夫人心底本就压着罪孽，外界的怨念顺着香火不停侵入，内外两相逼迫，妖物才能够跳过漫长的蛰伏期，快速侵扰人的神智。”

所有线索在此刻全部收拢归位，清欢抬眼，呼吸微微一顿。

“按照书上记载的规矩，能拿发丝施展这套术法……寒伍，根本就没有死。”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