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预告就让嘉明的账号在公共领域获得数十万关注,族人们对此欢欣鼓舞、跃跃欲试。她见过那段预告的文字——她表意,撰写,再由长兄仲兄一起审核,这才交给族人们发布。
外界的喧喧嚷嚷对她的影响很小,她只是一个在幕后安安静静写字的作者,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我再次睁开眼,这个世界让我感觉到彻骨的冷,彻骨的陌生,我是一介浮尘,漂浮在这个时代之上,无处落脚,无处安身——安托命哉!
我的族人早已经死在那一场外族造成的浩劫里,血染红了草木,染红了江河。东南山峦倾颓于瞬息,巨石滚滚而落,裸露的残存的岩石锋利,山鬼消散,我失去了最后的坚固的屏障;而族人又一个一个被杀害,羽毛被拔,脖子被拧断,腿被折断,胸膛被刺穿,翅膀被拗断,等待我的,只剩下流亡与消亡。
我的族人都已经惨死在那一场浩劫之中,哪怕实验室里还有玄华的血脉,我潜入过,暗中观察过,却发现他们麻木得可怕,气息奄奄,不似活人——强迫的交媾让与惨无人道的实验让他们成了耗材,连呻吟都不被允许。
最后一只实验体被他们凌辱,被他们虐杀,血染红了实验室那一堵墙壁,那堵墙后来,后来成了圣城的一角,白漆涂抹——
就像这一场十余年的漫长的屠戮,与我玄华漫长的存在,都被轻描淡写地抹去。
直到现在,钢铁、冷硬、没有感情、死亡与死寂——这个时代,玄华这个名字被尘封在时光的源头。
可我为什么醒来呢?我也应该随着我的族人一起死去啊!为什么要让我一个人在这片陌生的土地流浪?
天樱宿望着自己笔记本上的文字,抬手抹去自己的眼泪,又塞了塞耳机,继续打字。
我见到了我苏醒的原因,跨越千里广袤的平原。我再次张开翅膀,触摸云彩、划破长风,我俯瞰这片土地,陌生得让我心惊。没有人记得我的存在,除了她,这位时隔千万年再次以玄华之身站立在这片土地上的族长。我望着为了玄华所有的鲜血、所有的冤屈而奔走呼号的族长,望着她混乱地摸索着自己的身份,悲痛地思念着早已经与土地化作一体的、未曾谋面的族人,望着她在皎洁苍凉死寂的月光下翩翩起舞。
没有人会回应她了,而我在犹豫,犹豫她究竟是不是可以信任的人。
最初的最初,我在母亲的翼庇下啄破蛋壳,没有睁开眼睛、没有羽毛时就瑟缩在母亲温暖的腹羽下,等待父亲带回可口的鱼儿虾儿螺儿,听父母在短暂会面之中轻快优雅地呢喃着爱意。玄华群居,我的父母不仅仅是我的父母,我也不仅仅是我父母的孩子。母亲因为意外,翅膀受了很重的伤,父亲望着母亲一天天衰弱下去,心急如焚,日夜不休地为她找来丰盛的食物,仔细地为她清理伤口——姨姨们便照顾我,教我站起来,教我走出巢穴,教我辨认食物、独自觅食。
在我还没有长出与母亲父亲一样的羽毛时,我先迎来了来自至亲的消亡。母亲拖着疲惫虚弱的身体,勉力站起身,与父亲一起跳舞,声音都虚弱。父亲的声音撕心裂肺,他望着走在他对面连踱步都困难的母亲,泪水滚滚而落。
一舞终了,母亲直直跪坐下去,洁白的羽毛已经枯萎,凋零,裸露出里面的肉,红肿溃脓。我望着父亲与她耳鬓厮磨,泪水滚滚而落。父亲的呼唤再没有停止,直到他因为绝食,在母亲死去的地方死去。
我望着他们死去的地方,看看自己身上还在褪换的羽毛,我不知道我该怎么活,没了父母,我还有很多要学的,我不会跳舞,我不会飞,我磕磕绊绊只能勉强喂饱我自己,我搭的巢也总是坍圮。
直到与我作伴的同伴们都已经悄然消散、我意识到我周围的玄华都不是我认识的之后,我才意识到,我与他们不一样。
是什么时候不一样的呢?是我年少失怙失恃吗?
我不再呼朋引伴,只是静静旁观他们。他们并不认为我有异,毫不在乎地将我拉入他们的群舞,好多年了,这支舞还是这样跳。我拍着翅膀,鸣叫着,跟着他们一起转身、仰首、倾身、踱步。
这一只舞我一直跳着,直到我也陷入昏迷,族群消亡,我也该为他们殉葬。
我看到她跳舞了,摸索着,振翅,仰首,长鸣,倾身,踱步,不成章法,但独有韵味。
我又想起以前了。那些点点滴滴,让人热泪盈眶乃至于潸然落泪,我要去哪里祭奠你们,我的族人?
长毋相忘,长毋相忘,长毋相忘啊——
她抬手抹去自己的眼泪,又狼狈地拿衣袖擦去了笔记本键盘上的泪水,望向外面的天空。那里有一望无际的蓝。
在历史的最初,这片天,也这样蓝吗?在历史的最初,这片土地,也这样冷漠无情吗?
我是孤鹤,玄华类鹤,来自神明的疼惜,他们将玄华的史诗带给了我,要我一个人承担着孤零零的苦,还要我一个人承担知晓过去并走向未来的苦,神明啊,这也是恩赐吗?
我茫茫然望着周围熟悉的一切,这里是我百四十年前居住的地方,可是为什么我这一次睁眼,一切都是如此陌生,就好像我不应该住在这里?
茫然无措,茫然自失。
她抬头望向外面,忽然将笔记本搁置在摇椅上,化作原身,优雅地踱步离开。
穿过丰茂的樱花林,她一路来到静默的水潭,垂下脖颈,望着湖面里自己的倒影,忽然张嘴喝了一口,还是甜甜的。
刚刚拥有实体的亡魂没有来的烦躁,一路御风而来,然后倾身跃入水潭,向水下沉去,水潭,玄华的先祖,亦或者命运垂怜又或者是命运的玩笑,她活了下来,化作了玄华。
她闭上眼睛,然后一步一步,走向水潭中央。水一点点没过她的爪子,没过她的胫骨,没过她的膝盖,触碰她长长的尾羽,又没过她的股骨,再触碰到她腹部洁白的羽毛。她皇然不觉,继续向中央走去,涟漪烊起,从她身边,去往岸边。
担忧的虎啸忽然从后面传来,还有爱人的呼唤。
她没回头,径直往里面走去,水没过她的羽尖,没过她的背,触碰到她脖颈上的黑羽。
她藏入水潭,最后一抹红也被潭水没过。化形,她仰躺在水下,望着日光一点一点远离自己的触碰,心里竟然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历史的最初,玄华是否拥有这种与生俱来的平静?可为什么我喜欢那种极端的爱恨?我也是玄华吗?为什么我不像它?
平静的水面被打破,她睁开眼,望见一团红彤彤的毛茸茸自水面往下游来。
叹了口气,看来这一次,潭水之中的那个声音,已经不认为她不需要它了。她伸手,望着爱人一点点拨开水浪将她一把捞入怀中,那双虎瞳里满是惊惧。最后咫尺之间,她望着他一个转身,将她带入怀中,同时后肢用力一蹬,他们立刻就往上窜出一大截距离。
一只爪子抓着她,后肢用力蹬水,没几息便将她带出水面。穷绝拖着湿漉漉的身子,尾巴卷着她的腰,他们一同坐在岸边。她听着爱人气喘吁吁,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自顾自道:“这样不是第一次,在你离开有戎漂泊的那个冬天,我曾坠入过一次水潭,那时候,我在下坠时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就好像,这个世界只剩下我一个,那些责任、权力、牵绊,都通通不存在。”
“但是就在我要沉底的时候,我的耳边响起了声音,它和我说,它欢迎玄华的小憩,却不希望它成为玄华的坟茔。我很奇怪那个声音,便想来试试,看能不能再听到它——自始至终都没有,也许它也认为,我只是想来休息休息,并没有一心求死吧。”
“清穹,别紧张,玄华会一点水。”她侧目望向他,只见他哀怨又恐惧,湿漉漉的毛毛逐渐被火焰烘干、又显出几分蓬松。爱人抬起爪子将她圈入怀中,共享他的火焰,轻声:“怎么一声不吭就离了家?我还是闻着你的味道一点点追过来——怎么了,不开心了,是小说的压力太大了?”“不,我只是,写着写着,很难过。你当时,不在我身边,我最迷惘的一段时间。我究竟是谁,是玄华的遗孤,还是有戎的大小姐?”她坐在岸边,摸着他硕大的脑袋,抱住他,靠在他脑袋上,轻声,“写着写着,我又想起了那段很难熬的时光,所以想出来,找个清净。”
“乐之前和我说,我要我看好阿樱,他说你,有自毁倾向——我看到岸边扩散的涟漪,我怕得要命。我印象里你不善水。”他凑上去拱拱她的脑袋,轻声,“如果小说让你不开心,阿樱,休息休息吧。”2
(指尖停在屏幕上)看得好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