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大的事,源头竟然只是宿宿对于族人的同情,真是出乎意料。
西南那片土地一直由泗霂管理着,重云会议的旧格局与旧传统,家族与家族之间的隔绝,也致使了领地管理权的隔绝。
所以宿宿,在桥梁打破家族隔绝之后,你还有领地隔绝要打破,这非常不容易。你有神使身份,地位尊崇,且实力强劲,但是因为制度而根深蒂固的观念,于你而言,也并不容易得偿所愿。
我以为你们能够保护好自己,明明电话里也说了让你们不要轻举妄动——怎么还是一意孤行?我看你们这一场交手,可不像是隐藏实力。
峰爻说他词不达意,以及,他想当面跟你们说,我来写吧。现在是你们离开的第一日,清晨。昨天我拉着峰爻回的家,他一直站在峡谷边上不愿意离开,从到这儿、通过阵法看到你们的遭遇之后开始,就一直一直站在那儿,一言不发。
我和流深殿衷霖殿商议各自的事务之后回来,他还站在那儿,神力汹涌,久久不下。他只回头看了我一眼,坐下身,静默地望着湍急的、狭窄的江水。
是真难过了,让本就不善言辞的人更加无法表达。我抱了抱他,然后离开:估计也不愿意和我说话吧,我得把家里事都安排好了才能毫无顾忌地陪着他。
姑娘们也看到了你们短暂的交手,以失踪告终的交手。
直到日落,我才回到峡谷边,他还在那儿,我感觉他纹丝不动了好久。
你不愿意与我说,坐在这儿什么都不做,会让你好受一些吗?我将宿宿穷绝还有两位神明留下的书信看完,也许失踪,也是他们计划里的一环,更凶险,但是,更如他们所愿——峰爻,晚上,我们一起去威慑他们吧,让他们慎重处理这些遗留问题,为了让宿宿如愿以偿。
羽锺,宿宿的翅膀,被劈了一道,然后坠落峡谷。穷绝也是,被劈下去。海拔高差四千米有余,神使只是神力强大——他们能活着回来吗?我没想到原本带着出游采风性质地实地考察会让我们面临生离死别。
他猛然回过头,望着我:我没想过现在就和宿宿诀别。
我也没想过——我坐在他身边,靠在他肩上——我想宿宿穷绝也一定没想过。
他站在我身前,神力场经久不息地回荡在会议室,在座的重云贵族,都喏喏不敢言。我觉得很无聊,那么久了,明面上不敢反对、暗地里处处使绊子,哪怕是我们,都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粉饰太平——宿宿,你又该怎么办?不是每一个人都会像你一样想让更多人过得更好。
这世上人,大多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要如何御下,才能调动他们的积极性,并诚实地履行他们的职责?
“你也觉得宿宿的执着很可笑吧。”结束了那令人不悦的威慑,我们一起望着对面高高的山,他忽然问我。我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但是这个世界,缺少宿宿这样的人。”他又继续道,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自豪,“她是彻头彻尾的理想主义者,也我还是当时的想法,她需要至高无上的权力,才有可能将自己的蓝图变作现实。可她又痛恨权力,尤其是特权——否则又何至于沦落到失踪的地步?”我望向他,他只是看着天上:“我不能免俗,不管那些权力那些理想,我只想宿宿安安稳稳地陪我们多些时日,家里没有她,都安静了许多。”
他不会跟你说这些,但他会跟我说,所以我告诉你,你记得来看看。
实实在在忙碌了一阵,那些处置,你亲自来听,玄华神使,长日日记政事少言,这还是你定下的规矩。
我再提笔,是因为你没能照常醒来。峰爻把我摇醒,我迷迷糊糊醒来,就望见他几欲落泪。
外人言峰爻薄情寡义,他明明情深义重。大概是真的怕你再次离我们而去,我望着你烧到神志迷糊无法清醒,都不用抬头,落日落樱的阴影就浸润在我们的周遭。
我也怕,宿宿,我也怕。我怕你会再次离我们而去,而这一次,我们已经没有办法承载你的魂魄——你和峰爻暂时没有血缘上的关系,穷绝又不在。两位医官和书商量了好久,最终还是决定将你背上的伤口剖开来再仔细研究,峰爻不忍看,我抱着你没有意识的、滚烫的身体,望着他们在你背后将疤痕切开,污浊的血和脓一起流出。
你在我怀里不自觉地抽搐,至少你的意识感受不到痛,你的意识昏迷着,不知道痛,这样挺好。难道我望着你因为疼痛落泪,我就不会痛么?亡魂之战的时候,我知道只有我能为你上药了——峰爻不愿意看到自己妹妹伤病缠身;穷觉更是狠不下心,哪怕这药是为你好。
幸好这一次,不用我来做这个恶人,我也可以抱着你,安抚你的伤痛。
易下午就回来了,带回了穷绝也陷入昏迷的消息,峰爻几乎要承受不住,我扶着他坐下,将他拥抱。“命运现在就要我有戎家破人亡吗?”他喃喃自语,我追着他的目光望向被乐背着的、去树梢处晒太阳的你,又追着他的目光看向东北方向,在南溟市中心的医院里,还有我们的家人,他不省人事。
“峰爻,穷绝有火光族血脉,他也许,觉得陷入沉眠更能够让他快速恢复伤势吧。你记得吗,在你刚回来的那个暑假里,我们一起替他剜出腐肉,他就是用沉眠来恢复伤势的。”我看着心慌,不由安抚他。
也许是因为已经失去过你们一次,他最在乎的妹妹,以及已经接纳为一家人的妹夫,他不接受再一次失去你们,明明我们的预期,都只是一次带了一些政务性质的实地考察。我也怕,我也怕落日落樱会重演,但好在,宿宿是坚强的,没有回光返照,热度在第三天慢慢褪去。
我和峰爻轮流帮你梳羽毛,帮你擦脸,擦手臂,换冰块,换药,乐喜欢背着你去树枝分叉的地方坐一会儿,晒晒太阳,吹吹山风。同一时间,峰爻在家里做细腻的鱼羹或者是皮蛋青菜粥,等你们晒完太阳,就过来喂你喝一点。
我去了好几趟医院,带去最好的伤药,第三次去的时候,我碰到了穷绝,他脸色还苍白,一看便知道还在病中,但精神已然恢复。我让他安心把身体养好,不要担心你。但他显然不那么想,听说你还没醒来,恨不得当时就回到你身边,把性命契约给你。我叹了口气,给了他一下,拍在脑袋上:“你把身体养好一些,宿宿的翅膀需要很久才能好,之后回了家,你要背着她,照顾她。若是因为伤病没有养好,我看你拿什么照顾她!”
这才堪堪把这只大猫安顿下来。
“我带了伤药过来,将这罐涂完,痂就该落下了——别让她心疼。”我坐下身,在他床沿,“伤口,还疼么?”他那时候已经不挂点滴了,摇摇头:“睡了长长的一觉之后,醒来就好受了许多。不过听枝瑰的意思,是饮食还要注意,也不能负重不能劳累——我想回家来了。”“想见宿宿?”我问他。他点点头,又说:“也许火光族的自愈配合神明的治愈之力能够缩短我身体恢复的时间,在这里住着好无聊,还要推来推去做检查。我现在知道阿樱为什么那么抵触了,我也抵触。”
那会儿亲王带着霞蒸公子和商将军去楼下吃午饭了,我陪他一会儿,等他们回来,我就该回来了。
我垂下眼,叹了口气,摇摇头:“穷绝,听医嘱吧,你也不想宿宿一边拖着伤势未愈的翅膀,一边照顾你又崩裂的伤口吧。”
我突然很想问峰爻如果我们也这样,他是不是也会想我——但我没问,我想他会想我的,很想很想,在赝品黑雾的那个暑假就已经证明了。
我也很想知道我们一家再次团聚的时间,宿宿,我想看你睁开眼闹腾你阿兄我,还想看穷绝得意洋洋地跟在你身边,耀武扬威。
后面几日应该没办法陪在你身边了,地壳空洞有所发现,我要去看看,代表有戎。
好好地,我们会再相守。
她的目光落在落款的姓字上,“皇羽锺·有戎”,指尖拂过。“乐。”她回头看向陪着她的神明,“陪我去树梢,晒晒太阳,吹吹风,怎么样?”
山峦都匍匐在她的脚下,他们在树最高的地方,连流云都触手可及。她试探地伸手,伸了一个懒腰,眯着眼睛看向灿烂的日光。“高原,九月,已经入秋好久了。”乐就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小樱花,等你身体再好些,我们去山里看看吧,看看箐的洞府,看看那些被我们毁坏的地方,还有没有遗漏的证据。”
“好,等我身体好些,我还要问问地壳空洞的事!”她望向长兄仲兄都在的地方,满是遗憾,“要快快好起来,我也想和他们一起。”6
看得我心里软乎乎的,想继续往下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