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溟野鬼·怨魂井

日出东方，云彩蹁跹。

乐伸了伸胳膊，回头望过去——与爱人抱作一团的姑娘已经醒来了，这会儿正认真地望着他。天樱宿望着那边迎风而立的神明，向他伸手。神明会意，踩着长风缓步而来，然后，半跪下身。

“我们要先走吗？还是等他们醒来再走？”将爱人的胳膊撑起，天樱宿坐起身。“如果你愿意的话，我现在带你离开，也许还能撞上一些人。”乐弯起嘴角，杀意浮现，“那口血池需要很多很多鲜血，我们今天要探索的地方一定会有活人——”“那我们就现在出发。”天樱宿认可地点点头，她牵引出一朵重瓣樱，扒开爱人微微蜷缩的五指，把花放进去，再把手指推拢。眷恋地抚过他的鬓发，她叹了口气：“就当是你不告而别的报复吧，我也来一次。”

两缕风纠缠而去。

复又挤进那道狭窄的缝隙，他们相视一眼，一同敲定直接前往昨日岔道口的另一个方向。

低低的水滴声响起，温度都高了一些，天樱宿忽然站住了身子，捂住耳朵。乐疑惑回头，也学着她的样将她的耳朵捂住。

有人，有人在做不好的事，我听到，听到了孩童的哭喊。

你要我离开你过去吗？

嗯。

神明听从了祈愿，飘忽而去。

在前方温度升高的同时，右后方的温度也在下降，就好像有什么一直在望着他们。鬼魂一般，死死盯着来犯者。她回过头，望了一眼牢笼：神明赶过去，至少还有将那群恶徒解决的可能，那么这群人就能够安全——反而是那阴森森的视线……难道还请了非人之物来看守？

我该去看看。

而且似乎……不止这一个存在，该去看看虚实。

长风飘去，穿过层层叠叠壁障，终于在一口枯井边停了下来。是真的枯井，深不见底，周边也干燥无比。她不敢贸然靠近，只能蹲下身仔细辨认地面颇为斑驳的痕迹。拂去厚厚的尘埃，她辨认着阵法纹路。

绕井一周，她蹙起眉，没太看懂这个阵法。“早知有此一日，就该把自己埋进阵法书堆里去！”咬牙恨声，她拍拍手，只能用神力将阵法拓印。“来得及吗？交给书？”垂眸敛目，神色安静，但她的掌心却有神力凝聚。

重瓣樱飘摇而去。

我想去看看这枯井里有什么，会见到亡魂吗，还是岩壁深处、要去我的性命？

正在她徘徊时候，忽然一个很大的力气拽住她的胳膊——她被径直拉了进去！下意识回头去看，之间洞口那点晦暗的光也在迅速远离自己。

风之力爆发，将她的身形稳稳托住，还有些狭窄，她回身都困难。看过自己身上并没什么擦伤，一抬头打算勘测周围，就对上了一双双幽绿的眼睛，虚幻的、飘忽的、诡异的眼睛。全身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她抱紧自己的胳膊，往后退了几步。后面本该坚硬的岩壁却在此时空缺，她诧异回头，竟然已经是一片漆黑，细细听去，还有水滴滴落的空旷回音！

“生人……是活生生的人。”被推出来的是一双光芒绚丽的幽绿眼眸，它上下打量着她，没有恶意，只有同情，“你……是逃出来的？从那个死人堆里逃出来的？看打扮，是后世人吧，家境不菲，怎么也沦落到这个地方，是哪个负心人把你卖了换钱？”看着它，天樱宿点点头，又摇摇头，忽然发现自己还能说话：“后世人，我被困在这座群山之中，便来看看有没有我力所能及的事。”

看清了它们眼中的疑惑，她笑了笑，便想将自己的身份讲来，只是没想到，在第一句话说出口时，就引来群情激愤。看着一下暴涨的幽绿色光芒，她又往后退了几步，忽然展开翅膀将她自己庇护：“是‘贵族’这两个字，让你们生气了吗？”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被困在这里吗？”如潮水一般，声浪一阵阵掀起，她回过翅膀，将自己的身体抱紧。“就是因为贵族啊！你怎么敢？”更激烈地声讨响起，她又往后退去，然后，挥手凝聚鹤钺。鹤钺铜华锋芒朝外，天樱宿拍着翅膀，冷冷望着它们：“我知道，你们被家人卖到这里来，受到非人的欺侮，并最终惨死此地，是贵族自私自利。”

“那你知不知道我们都遭受了什么？”厉声质问，一个声音响起，“被家里卖去青楼，日日接客，遭受那些不为人知的恶心的癖好，还要笑脸相迎！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攒够了赎身的本钱，却在前夜被老鸨卖给人贩子，什么都做了空！被卖到这个地方，供那群好色之徒玩乐折辱，再惨死在那里！血被放干，躯体被随意抛掷，魂魄被抽取镇压在这座枯井里——你懂什么！”

耳边似乎又响起来路上她不敢听的声音：那不仅是一个孩童凄厉的哭嚎，更加是一个尚未开始的生命被硬生生暴力摧折的恐惧——那个年纪的她在做什么？在母亲父亲兄长的庇护下，在日光里闲闲地翻看一卷书！

“不够触动你？好，我再说一个。再后来，被卖到这里的已经不止是女人少女，甚至是孩童！是一个个羊角辫、还在幼童年纪的小孩子！多么丧心病狂，他们甚至这么对待孩童，把他们的施暴欲性欲掌控欲尽数发泄在一个小小的孩童身上！你们有没有良心，有没有良知！”

她看过去，无边的黑暗里，还有许多稚嫩无知的单纯双眸。

静默地注视着它们，她忽然就觉得自己已经不配站在它们面前。“我能为你们，做什么呢？”她惨淡地笑了笑，鹤钺锋刃垂落，左臂前伸，几乎是引颈待戮，“为你们复仇，让你们自由？可是你们已经是怨魂，我一介生人，还能做什么？”

“杀了她让我们泄愤啊！”

她闭上眼睛，任由自己被扯入混沌。

歌舞升平掩盖肮脏交易的青楼，华灯初上照不亮肮脏人心的黄昏，风雨萧瑟助长肮脏买卖的秋冬……她走过所谓的盛世，所谓的衰世；走过所谓的上层阶级，所谓的下层社会；走过所谓的明媚的春夏与萧瑟秋冬——最后，她被亡魂们驱赶着看到它们的记忆：在记忆的最后，暗无天日、狭小逼仄、肮脏腥臭的囚笼，毫无尊严地蜷缩在其中，如同待宰的牲畜。

那些丑恶的神色狰狞的牲畜——她呜咽着蜷缩着想要挣扎抵御——却无能为力地看着狞笑着靠近——

一道温热的火忽然将那些记忆彻底撕开。

凶狠威严的吼声响起。

空荡的后背也被有力的胳膊揽住。

“阿樱。”

热泪盈眶，她呜咽着抱紧了来人，嚎啕大哭。后背被温柔地拍着，她放任自流，蜷缩在他的怀中。

“这不是你第一次被摧折，因为所谓的集体。”爱人的声音响起，她哽咽着抽噎着，连回应都做不到。

“你到来此地以身赴险，不是为了救她们的。你是为了救山鬼箐，是为了避免更多的女子的死亡，而不是已死之人。已死之人有什么好拯救，更何况还是怨魂？我和你说过不要心软的，阿樱。为了让怨魂泄愤而把自己埋葬这深深的枯井，不是聪明人该做的事。你的死亡不应该在这里，不应该如此于事无补。”她狼狈地抹着眼泪，想要确认她抱着的人是真实还是虚幻。

“是我，你迷失在它们记忆的幻境里，你的尾翎指引我到来此地——你是第一位的，没有什么会比你重要，所以我来了。剩下那一个大阵法与三个小阵法，我都给那三只火光兽了，放心，不会出岔子，书和易还在那边守着。我是真实存在，真实地存在在你身边。”与她十指相扣，脑袋上覆上柔软，汹涌的张狂的霸道的松木气息侵占她的呼吸，总归将她从恍恍惚惚的幻境中唤回了神。

“至于你们，我也可以直接用火焰将你们的魂魄都烧尽。家里人好生保护的姑娘被你们这般折辱，真以为她身后无人吗？”威严的声音，闪耀着的强大的毁灭之力，爱人将她紧紧搂在怀中，并不近人情地威胁着它们，“你们也确实没什么可以做的，不论是报仇还是重新开始。”

终于清醒了些，她深吸一口气，捏捏他结实的臂膀，轻声：“清穹，别说了，我来。”“你还要对它们仁慈？”穷绝不解地望着眼眶通红的爱人，不可置信，“阿樱现在不是犯傻的时候！”“不，我是说，你不能无视它们的痛苦。”她轻轻蹭蹭他被眼泪浸湿的衣襟，燃起温柔的火将泪渍蒸干，“你不能失去同理心，哪怕这会让你无比痛苦。”穷绝没有说话，只是吻了吻她的额，微微打开了自己的怀抱。

“每一个枯井，都有那么多人么？”她抬手，鹤钺闪耀起死亡的光芒，威慑着那一双双幽绿的眼睛。“是。”还是最初站在最前面的那双眼睛。“我知道了。”她点点头，然后拉住他的手，“抱紧我，我们该离开这里了，再下去，会被怨魂污染。”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