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樱宿抹抹眼睛,又蹭蹭长兄,贪恋似的不肯离去。“去乐身边吧,穷绝知道你没事了,他引着苍生神使去空地把我们的盟友带来,三族这边有我在,你去就是。”安抚妹妹忽然涌上来的委屈和难过,岚峰爻温柔地笑着,轻轻吻吻她的额心,“不怕,阁下于你也该是熟人了。”这才恋恋不舍轻轻撞了一下,她抽身离去,转过身的一刹还抹了抹眼睛。
“怎么哭了呀,吓着了?”乐师眼上有白绫遮盖,然心性纯粹,伸手将她拢到身前,用干净的袖摆为她抹去眼泪。“我没事。”她急急深吸了一口气,缓下了哭泣时急促的呼吸。天樱宿着急地为自己整理仪容,匆忙间还问他:“眼眶红得明显吗?”“有一点。”诚实地点点头,他拂袖,用神力散去她眼眶的红晕,“现在就没问题了。”星子破空而来,他们敏锐地抬头,火焰坠落到他们上方就立刻掉头撑起熔浆之海,纷乱的烧红铁标枪就这样被熔浆吞噬。在不绝于耳的噼里啪啦的声音里,她听到了来自爱人沉稳的声音——“迟夕阁下,他们还在北疆之外,流雪诸位以及三族并无大恙。我——们的神使……她可还好?”“你都用熔浆之海将她庇护了,还要问我,她如何吗?”温润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属于活人的生命和感情,迟夕开口,“去安抚安抚她,被吓着了,还有久积而成的委屈。至于青城的虫豸,就交给我吧。”
熔浆逐渐淡去,她仰头望着,望着一望无际的金色天空。温热的气息汹涌而来,又极有分寸地在她周围停住,她回头望去,是爱人收起横刀、散去神力到来她身边。“清穹。”她向他伸手,扑进他的怀抱。爱人紧紧拢着她,一手护在后脑勺,一手横在后背:“嗯,我在这儿,我们都十分平安。”“穷绝可是在上面急得连火光兽虚影都在来回踱步,要不是阁下眼疾手快飞来暮光,他都能指挥熔浆之海飞过去将他们烧得骨头渣都不剩。”轻快的声音响起,易抱着长枪与乐一起走来,他挑眉,“是吧穷绝?”“下次有什么事能不能把我们分在一组啊……我受不了!”抱着人的人向怀里的人撒娇,天樱宿仰起头望着垂眸望她的爱人,只是轻轻蹭了蹭他的胳膊,目光便去找寻那开天辟地的璀璨暮光。
宽大的翅膀轻轻振动,然后缓缓展开。
“阿樱不要我陪吗?”穷绝慌张地圈住她的胳膊,轻声问。“我如果现在不去帮忙,我只会更委屈。”她望向他,笃定地点点头,“清穹守在这儿,我和乐一起过去。”低落地垂下脑袋,因为神力溢出而凝聚出来的三只猛虎也都恹恹地耷拉下脑袋。
乐轻笑一声,他舒展胳膊,抱着木难筑,温柔又带着些调侃的笑意:“走吧小樱花,迟夕阁下对青城出尔反尔、死缠烂打、草菅人命、拖人下水的行为早就看不惯了,这次敢再欺负到幽冥域从属种族玄华的身上,阁下自是怒不可遏——神使大人就不该拖延那么久,早些把阁下请来能少受不少委屈。”“我以为我能处理好——”她不满地反驳,右手上还握着象征神使身份的鹤钺,“你不许说我自不量力!”“我知道,小樱花对自己太多要求,若非实在撑不住,也不会在这时候落泪,是也不是?”终于行至并肩,乐师伸手摸摸她的发,冷了声音,“苍生神使,直面幽冥域的怒火吧。”
“想从我奥秘的眼皮底下逃脱,是不是,太狂妄自大了些?”天地间凌乱地竖着晶莹剔透又无比坚韧的丝弦,白袍华服的神明就这样坐在自己毛茸茸的坐骑上,灰色的狸猫抬起脑袋鼻孔出气冷哼了一声,挡在背后的白色大狐狸也叫了一声,又是不屑又是嘲讽。迟夕背对着他们,双剑交织在他周围旋转,背后是已经散出神力波动的涅槃之轮与昭萤镰刀。“既然神使与神使的和平协约你青城不认,那就我以神明的身份直接给你们设下禁锢好了——苍生仗着你们的身份也没少做肆意妄为的事,同是自然神系,总该有几分相像。”站起身,迟夕扫了他们一眼,向后伸手,“玄华神使,你们的合约,可有成文条款?”“有,不过现在,恐怕原来的条款还需修改。”她握着鹤钺,有些不安。“很好!”十分满意地一声鼓掌,迟夕站起身,一抬手,那些丝弦就将他们全部卷了起来,深深嵌进他们的皮肉,“我幽冥域的种族才不需要忍气吞声。你青城的神使已经仁义至尽,是你青城世俗轻举妄动,作茧自缚,咎由自取。这份和平协约,我要我的神使重新拟定,你们,全盘接受。”
神使不插手此次合约的拟定,天樱宿就望着长兄拿着算盘在那儿拨动算珠,清脆的声响与笔尖在纸上滑动的声音在大殿里清晰可闻——一个计算损失,一个在斟酌条款,流雪贵族与两族族长都屏息凝神。
迟夕就坐在烟波的背上,歪着脑袋看着神色各异的流雪世俗。
“世俗的矛盾在神使无法斡旋的情况下就该请动神明。”乐还在她身边,见状,轻声,“你看那群人现在一个字都不敢说。”
天樱宿默默地瞥了他一眼,转头就问坐在身边的神使:“青城是不是也不信神明了?”清漪瑢颔首,化出一只晶莹剔透的鹿角把玩:“也许吧,至少一代一代下来,青城世俗对神明神使的恭敬也在不断褪色,我的家族原本会着力培养神使而非使臣,但是到我这代,就完全改变。哪怕大司马大将军在我麾下,但是他们在世俗的权力和地位,也是因为他们的实力才有。我想青城世俗敢在我们谈判时发动攻击,是想借此机会斩断你流雪与神明的联系,也想想同时斩断青城神使对青城世俗的桎梏——我,是枷锁本身。”“那你之后,岂不是会被百般刁难?”有神明撑腰,她现在也能松懈一些。“再说吧,说不定对我的不满也只能发泄到大司马和大将军身上,但是他们两位……”清漪瑢看向坐在他们身后一阶台阶的两位,笑笑,“青城世俗还得好好想想,自己到没到可以剪除自己羽翼的时候。我守在祭坛,平日里与世俗也并无交集,他们想找我麻烦,也得看看神明的脸色——你很厉害,敢挑战云神信仰的权威;青城世俗,可就没这个胆子了。”
“玄华神使,请过目条款。”长兄的声音响起,她刚起身,青鸟就拍着翅膀飞来,开心地蹭着她的胳膊。“青鸟要带你过来,你承他一次热心吧。”仲兄无奈的声音响起,她欣然跃上他的脊背,南国抖抖脖颈,展开翅膀飞到他们那端。她一跃而下,被爱人稳稳托住胳膊:“包括阿樱之前要求的三条,与人员伤亡财产损失的折价,峰爻还加了神使之间保持联系——意在探听苍生的意思,以及确认冒犯流雪的具体十项表现以及流雪对应拥有的自卫权。”天樱宿点点头,岚峰爻起身往边上让出半个身位,望向她:“神使大人可再确认一下。”她仔细看着,逐字逐句:“我如果要修改,是不是要换张纸?”“神力凝结物,我没最终定稿。”他望着妹妹毛茸茸的脑袋,忍了忍,没忍住,又摸摸她。抬手挠挠被他摸过的地方,天樱宿调动神力进行补充:“火光族,冰耀族,你们就不想自己的名字出现其上?”“我们吗?恐怕还不够格吧?”挽光托着脑袋,“你来写我们,我们自是乐意,你玄华神使已经是流雪的底气,还要再担起冰耀与火光吗?”“幽冥域与黄昏城的关系有所缓和,我的神使自然能够庇护信奉黄昏城的火光族,没有神明信奉的冰耀族更是如此——自卫权当然要囊括整片大陆,难道你们还想做青城入侵的跳板?”看淡死生的冷漠声音又响起,天樱宿抬眼看去,是迟夕就坐在那儿,带了轻蔑的笑,“你们想保持所谓的独立权,我还不乐意我的神使承担战争的风险。”
他的神使看向她们,然后欣然修改文书:“迟夕阁下不难说话,只是现在心情不太好。”“云生惊蛰大陆……迟夕阁下,这片大陆的名称,就是云生惊蛰吗?”当她真正要提笔时,又突然觉得不对,便扬声询问。“这片大陆?本是无名,云生惊蛰之名,是众神之巅在青城屠戮玄华、驱逐两族、建造圣城之后定下的名称,换言之,这片大陆本身就排斥玄华。”迟夕起身,缓步而来,他摊开的右手上有奥秘之书的轮廓浮现,“这片大陆,按照古大陆称呼的惯例,必须体现主要种族的名称。神使,现在,你有权以平等姿态,为大陆命名,并在云神信仰倾塌之后,以你的命名,彻底取代云生惊蛰这一屈辱的称呼。”天樱宿愣了愣,她挠挠头:“我,我来取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