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见到发丝漆黑的阿兄动用神力凝聚成高耸入云的青铜神树,她愣了神。“我没想到羽锺离开家那么久、那么憔悴,竟还能与我一起发动需要神力呼应的十日陨坠……宿宿这个时候,是不是被镜子困住了?”岚峰爻站在她身边,轻轻抚着她的发,“不过是不是因为穷绝先赶到你身边让你安心下来,所以我并没有非常强烈的焦躁不安。宿宿一定很怕吧,后面还因为你隐瞒我你身体情况的事生你的气……”天樱宿侧目望向他。“虽然后面,我们很快和好,那么久了,我终究还是排斥去探究身边人的情绪,羽锺会和我说,可是宿宿,更喜欢人来哄一些。”岚峰爻瞥了一眼迅速补上来的火焰,认真地望着她,“结束吧,如何?”“嗯。”天樱宿点点头,凑过去蹭蹭他的脖颈,拉着他的手将他拽过来:“那,作为交换,你来我的记忆。”
一片漆黑,遥远的地方闪耀着美丽的白光。
“我在二十日的静默里,看到了玄华,他们互相梳理羽毛,欢喜地鸣叫,自由地踱步。他们好像看到了我,都来到我身边,轻轻蹭着,拍着翅膀。”天樱宿望着无比真实清晰的记忆,伸手摸了摸以及同神力一起散去的千万年前族人的身影,“我不知道我该不该为自己成为玄华血脉高兴,阿兄。天地是无情的,哪怕它当年为虐杀而死的玄华降了数月的雨,也不改变它只是看着、静默地看着的事实,不是吗?”“是,所以玄华,也不过是一个它看着喜欢、却也不会强行挽留的存在,物种的消亡,天地无谓。”岚峰爻伸手摸摸她的头,默了默,“宿宿觉得,没有必要了?”“但是,我必须将玄华存在的痕迹公之于众,这是青城犯下的罪!我必须做这件事。”天樱宿望着他,无比认真,“一切由此而来的事务都将成为有戎的另一个支柱,至少要保我玄华血裔的安全。”“我知道了。”岚峰爻望着被先祖拥簇的妹妹,神色温柔,“真好啊,玄华毛茸茸又无比优雅的姿态。”
她的神色也无比温柔,天樱宿望着他们温柔地拍着翅膀在记忆里与自己亲昵:“我当时特别想化作原身与他们亲昵,可是没有神力的我什么都做不了。这些并不是族群的全部,但——也许我身上的玄华血脉是从他们身上传下来的吧,否则鼎盛时期的玄华,可不止这几位。”“他们,也是我的先祖吧,你我同出一脉。”岚峰爻牵着她的手,仔细望着,“我的妹妹,说起来,如果算血缘,你我都是孤家寡人,这个定论我也无法接受。我知道孤家寡人的结果,但是如此生动的惧怕,却是第一次。宿宿,带上我吧,如果只有我一人,那至少血脉的牵引下,我能够顺理成章地照顾你的后嗣,把他们当做我的亲子,没有了你们的有戎还是我的家。”“这么贪恋家,也是我神力之源的影响吗?”她好奇地瞪大了眼睛,笑吟吟地望着。“是吧,而且,我比你享受父母的陪伴,更久。若非长久的冷硬,我不会那么生人勿进——也不全然是坏处,不是吗?”“对于有戎府主是好事,但是对阿兄而言,未必。”她摇摇头,伸了个懒腰,“我在凝聚神力之源的时候,身边只有他们,乐、诗他们的存在我都感知不到。”
“你一个人在这里那么久……我当时神力虚弱,羽锺怕我多病痛就将我拘在城楼的起居室,一个人扛着来自前任大漠将军的压力,真笨,我只是一时半会儿无法承担这份威严又不是承担不了这份责任,他强撑着冲我笑的时候,我的心也在作痛,他不该沦落至此。”他望着被一群白绒绒簇拥的妹妹,又说起自己的至爱,“羽锺是美玉,不该直面刀光剑影。原来我可以自信地说我能将他庇护,可是现在,我和他都不再安全。宿宿,我也如你一样,把展开羽翼化作玄华当做最后的稻草了。”“锺阿兄他,也未必需要你周密的保护,毕竟在你不在的时候,锺阿兄一个人撑起了整一个荒川府。那时候我们关系虽然没有现在亲近,但,毕竟是同住一个屋檐下,我觉得他是凭借信念强撑着过来。”天樱宿靠在他肩头,望着记忆里的自己失了力气地蜷缩在地上,被先祖们的翅膀遮盖着如盖了一层羽绒。
“当时很痛很累,心脏是收紧又放松、收紧又放松,疼痛从心口蔓延到全身、又顺着血管回到我自己的心脏,密密麻麻,半分不停歇。”她慢慢走过去,看着被玄华用翅膀一层层遮盖的、虚弱的血肉,“胸中激荡,我想呕吐,但是什么都呕不出来。很疼,很难受,生与死的力量在我的心口博弈,我几度逼近死亡,又最终活了过来。”岚峰爻静静地听着,只有握着她的手越来越用力。“原来的我神力之源与阿兄一样是永不停歇的漩涡,但是为了容纳死亡和生命的力量,我硬生生将我原有的力量压缩凝聚,被迫中止神力漩涡的旋转,就为了等生命之力和死亡之力的凝聚,以及生命之力对樱花与风的融合。还不如没有神力之源,很疼很疼……”她也用力回握住他的手——那边,蹲坐在地上的玄华拍拍翅膀,又将她笼罩,偶尔还会凑过脑袋碰碰她的发丝,或者拍拍她的肩膀,温柔的低鸣此起彼伏。“好在玄华的先祖们一直簇拥着我,他们用他们的神力让我好受了许多,我看不清他们穿了什么衣服,看不清他们的五官容貌,但是他们为我带来了可口的果汁与美味的鱼羹。他们拥抱着我,有属于玄华温柔的羽,也有属于化形之后轻柔的布料,我控制不住地掉眼泪,他们轻轻拍着我的背,无声地陪着我。”这段记忆很平淡很漫长,她就说着她的感受,望着她曾经真实存在的族人,热泪盈眶,“我感受着他们的陪伴,愈发恐惧于离开这片天地。我不知道你会不会还对我那么好,不知道锺阿兄会不会还那么疼我,不知道清穹能不能接受我……很奇怪吧,怕那么多东西。”
自嘲地笑了笑,她望着那边虚幻的身影带着一杯金色的水和一盏白瓷来到一片白羽横陈的领地,望着它拨开那层层叠叠的翅膀,将虚弱得已经没有力气的她揽入怀中,小心地喂她。华丽优雅的玄华们都凑过来急切地望着,只有呼吸声流动。剧烈的咳嗽声,惊起玄华的惊慌失措,他们慌乱地拍着翅膀,那个扶着她的人也手足无措,好半晌才小心地用袖子为她擦去溢出的水。
倾耳去听,她还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呜咽着,轻声在呼唤至亲挚爱的姓字,模糊又委屈。她闭上了眼睛,那种疼痛与惶恐,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你应该,不是立即就去展开翅膀了吧?”静默地看了许久,岚峰爻才问。“嗯,我休息了很久,直至我确认我的神力之源已经没有问题了,才以原身的姿态与他们亲昵,然后目送他们消散在这天地间。好痛啊,我受了他们的照拂,却在我刚刚恢复过来时就要失去他们——好痛啊……他们已经消散了,而我还活着。”她望着在地上蜷缩起来的身影,伸手想要抚摸记忆里自己的发丝,悲叹一声,“我被遗留在了这里,用我活着的所有岁月,来铭记他们。阿兄,这种沉甸甸的感情,到底是我高飞的底气,还是我高飞的桎梏,就像之前你和荆楚说的那句话?”
“千人千面我没有办法给出一个适用的答案,但是宿宿,对于你,我想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它是你一路往前的底气,我、羽锺、穷绝代表的有戎,或者是你在这场幻境中所见到的玄华的虚影,我们都是你高飞的底气,你身后有那么多人在,你没有后顾之忧。”岚峰爻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有些哽咽,“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你受了那么多苦,怎么都不和我们说?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听,我真的以为你只是简简单单地闭关了一个月。”“可是你不在……你们都不在,我回来之后你们又各自都忙于自己的事务,我回来了也一心扑在战事上。如果不是阿兄执意要来,我可不会现在就去想这些事。”天樱宿说着,摇摇头,抬手挥散了那些记忆。
最后的最后,他们都看到了蜷缩在地上姑娘在玄华们的帮助下坐直了身子,慢慢地被光芒吞噬,良久,又缓步而来,丰茂的羽毛在风中摇曳。喜悦的鹤鸣此起彼伏,他们在那蹦跳着,拍着翅膀、踱着步——他们在庆贺,万年之后又有玄华出现。
天樱宿侧过脸望向自己的长兄,握住了他的手:“都过去了,阿兄,都过去了,我们该回到现在,去对付之后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