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袒露·信任了?

浮生若梦云生惊蛰

比她应答先到的是一口匆忙飞来的青铜钟,她默了默,点了它:

“宿宿,宿宿,峰爻做什么疯事了?他怎么给自己的神力之源下了如此狠毒的阵法?”

淡淡地望去,天樱宿望着固执己见的长兄,叹了口气:“锺阿兄先去火光族,阿兄的情况我会看着。”“他逼迫你了?昨天不是这么和我说的!宿宿,你怎么想?”有些气急,但又无奈,皇羽锺的声音传来。“我哪怕再恨他,但他的性命,我还是要救的。我只是,心有郁结。”指节曲起,轻轻敲在桌沿,她闭上眼睛,“锺阿兄,你说猜忌,会那么轻易地消散吗?你说曾经心高气傲的人,真的会甘愿拱手让出权力吗?相较于我道路上会少一些阻碍,我更遗憾曾经意气风发的人如今白发苍苍、将私情放在最重要的位置——我不知道我该为自己庆幸,还是该为自己感到悲哀。”青铜钟那边的人沉默了好一会儿,皇羽锺的声音才再度响起:“这是他的选择,宿宿,与你无关。”“我难道在其中,就什么都没有扮演吗?”她微微提高了声音,满是不可置信。“你让他有了急流勇退的底气,他并不是退居幕后,他只是回到中流砥柱的位置。他怎么和你说的,我听听?穷绝之前恼怒不已,都动了把峰爻逐出早樱双筑的念头,还是我劝下来的。”轻笑一声,他也毫不在意地把至爱那点心思都抖落干净,“他这几日也是辗转反侧,要不是因为与宿宿相关,我真恨不得把公务全部压他头上让他没时间东想西想。”

“锺阿兄怎有空与我聊那么久?”她觉得奇怪,便插了一句。“哦,云蔚、霞蒸和族人们都在,我只是后手,不时之需而已。”那边的人语气轻松,“若非族人们恳求,我恐怕不会随行。”天樱宿瞥了一眼岚峰爻,只见他匆忙低下了头,心里忽的不是滋味:“我知道了,族人们的事我等会儿再处理。”

“他说,他怕我不再回到大小姐身份、他不再有机会与我并肩;或者再进一步,他怕我把他抛下,他没有家。”神色复杂地低下头,她叹了口气。“这说辞,不应该与宿宿的话更像一些吗?在遥远的过去,你曾这样质问过峰爻。”那边的人声音平稳,“时隔多年,府主大人也感受到了惶恐吗?”“……是。”犹豫,却终究还是将自己的恐惧告诉家人,他终于放下了最后的戒备,将柔软的那面展现在至亲至爱面前。“胆小鬼呢……”默了默,青铜钟传来皇羽锺温柔的轻笑,“那大小姐,你呢?我想听听你的意思,也许你想的,会和我想的是一样的。”

天樱宿望着坐在蒲团上仰头望她的青年,长叹一声:“你至少,先和我一样高吧?”他眨眨眼,难得疑惑。“我说。”天樱宿离开高凳,她来到他跟前,向他伸手,“现在,坐椅子上,我不喜欢被仰望被追随,我只是,在做我觉得正确的事。”岚峰爻握住了她的手。细微的颤抖从他那里传来,她错开了他的视线,抽身回到自己的高凳,羽尖轻拍,抖落灰尘。

“我最恨猜忌,来自至亲挚爱的猜忌;也恨同情,无能为力的旁观者的同情。”那双巨大的鹤翼就在她背后自由地扇动着,天樱宿托着脑袋,忽地笑了笑,“高处不胜寒,我也贪心,大概一脉相承,我要我站在权力顶峰实现抱负时,身边有家人,有阿兄、锺阿兄,还有清穹——大抵是更贪心些,我要我一家人都在那里,我们互相搀扶。你们都在期盼我的高飞,难道我就不能期盼你们的等待和我们的团聚吗?家不应该是我们在哪儿,家就在哪儿吗?你怎么就认为我是这么利欲熏心之徒,为了所谓的民意支持一直使用孤高的神使身份?有戎纵情的主张还是我提出的,我没有那么两面三刀表里不一,这是对我的侮辱!”重了语气,她依旧神情自若,“但是除此以外,锺阿兄,我也很难过。”“你说,我听着。”他温和地应了一声,又带了笑,“等送到,我就立刻回来,想抱抱你。”“我会在城楼等锺阿兄回来。”她笑了笑,“我难过我来迟了,迟到阿兄已经不打算再做前锋,迟到我们兄妹无法在权力的顶峰并肩——明明这个诺言是他亲自许下的,背约的人也是他。我想亲自权力的顶峰看看,但是更想有阿兄在我身边——锺阿兄和清穹自然也是。”那边传来轻笑,皇羽锺善解人意:“其实也可以不带我和穷绝。但是宿宿从一而终,一以贯之。”

“所以峰爻,你明白为什么当时宿宿那么生气了吗?”皇羽锺的声音温和,就如他就在他们兄妹之间,温温柔柔地坐着。岚峰爻沉默地点点头。“他点头了。”她充当画外音。局促地望向她,可是对上她樱粉的眼眸又萌生退意,岚峰爻匆忙撇过脸,呼吸都急促。“你作为她最信任最看重的人,居然怀疑宿宿对你的真心,这是其一;你作为她自幼孺慕的对象,我想她孺慕的,不是你的权力、你的地位、你的实力——这些你最看重的、最引以为傲的东西,而是你自己不清楚的、但她看的真真切切的东西,然你因为惶恐,将它丢失了,让她很难过。”皇羽锺的声音很淡,“然,我与宿宿又不同,宿宿将你当作她可以依靠的存在,但是你我自由相伴有四十年,后又抵足而眠、相伴至此,你可以依靠我,我也可以依靠你,你我更接近平等。”

天樱宿微微蹙起眉。

“至于你们兄妹之间常说的互相依靠,我想是更具体一些的,比如政治场上的互为依靠,或者战场上的互为依靠。宿宿对你的比喻非常贴切,有戎的定心丸,你在这儿,我们就足够安心——这是你无可被取代的缘由,你能明白吗?前日与神明闲聊,乐和我说宿宿已经有了上位者从容不迫、处惊不变的气度,但是真正将这份气度包裹自己情感上的惊涛骇浪,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更何况,他和我说,只有你或者我在,宿宿才能够松一口气,你我一同将她庇护,然你又比我更甚。”皇羽锺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我这么说,你能理解吗?”

“能。”他挠挠头,又低下脑袋。

“宿宿的成长已经很令我们骄傲,所以你不必急于去承担什么、证明什么,你只要一点一点地走,好吗?”对她的话语更是温柔,她趴在桌面看着搁在桌上传来仲兄声音的青铜钟,轻轻戳了戳,“那怎么办,我现在好想抱抱锺阿兄。”“那还要请大小姐稍待,我午后能到嘉明城楼,帮我带份饭好不好?”他温温柔柔地,语气里还有宠爱。“不过我记得府主大人来嘉明府邸找人,用的应该是非常冠冕堂皇的理由吧?战术说了吗?”又转为调笑,他调笑自己的爱人,皇羽锺心情也大好,“府主大人,也许当时为大小姐神力之源愈合伤痕时,大小姐的神力之源也愈合了你的伤痕吧——如此鲜活,有忧有惧,有喜有乐,自你我百年分别后,我总算是又看到了如此鲜活的你。”

“剩下的话,你们兄妹自己私下里说吧,我们快到火光族了。”青铜钟消散,通讯结束。

鹤羽轻轻扫过地面,她沉默了一会儿,想了想,还是离开凳子,拖着翅膀伸手将人抱住,轻轻蹭了蹭,就赖着不动。抱着的躯体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后是反应过来的欣喜若狂。她感受着抱着她的胳膊似铜墙铁壁般,蹭了蹭他的脸颊。

“猫怎么会不要猫的猫爬架……猫还要靠人养着么呢,那么快就要弃养了?”半是嗔怒、半是抱怨,天樱宿狠狠捏了一把他胳膊。抽了口气,但是没松手,岚峰爻展开虚幻地翅膀轻轻将她的翅膀抱住:“我想你应该也不清楚为什么那么难过吧,宿宿。不然凭你的伶牙俐齿,早就把我说得无地自容了。”“嗯……”轻轻应了一声,她拱了拱他的颈窝,安静地靠着。

“所以现在这个消息,不就是半真半假了吗?我想族人们应该也会很乐意帮他们敬仰的大小姐出一口恶气。”他摸着她的脑袋,温柔地笑着,“毕竟有戎,对家族关系,向来审慎。”她抬起脑袋,故作凶狠地瞪了他一眼:“要族人们来当传声筒?不必吧,这太刻意——主要你我有几日不见面,风言风语自然会传出去。族人们清清白白,不许这样让他们被污蔑!”岚峰爻点点头:“也好,只是这样……”“我开风力场。”她抬手,指尖凝聚神力。得意地望着他,她轻快地眨眨眼:“再辅以族人们的耳目,应当不成问题——我把我的风力场给你!在计划得逞前,我可不会平白无故出现在嘉明城楼。”

岚峰爻望着她,忽然扑过去将她拥入怀中。

她听见他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