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赶慢赶还是在日落之前回到了嘉明城楼。天樱宿无所谓地化作原身,一身庄严华贵的羽毛沐浴着辉煌灿烂的夕阳,玄华滑行着,慢慢降下高度,星火与流云也乐得看她自由自在地享受天空,故而没有跟在身畔。
她迎风飞翔,看着漫天云彩,兴奋地长鸣一声。直至夕阳将尽,她才拍拍翅膀恋恋不舍地降下了最后的高度,落在城楼上——她就以原身的模样来到在城楼耐心等待她玩回来的仲兄身边,讨好地蹭蹭他的手腕,眨眨眼。“玩够了?”皇羽锺向她伸出双手,“给不给我抱?”她点点头,一跃而上收起双腿,正好被皇羽锺稳稳托住。她小心地扑腾翅膀,回头捋了捋羽毛就扬起脑袋去蹭他的下颚。“玄华确实是善飞的,你飞了好久,峰爻和穷绝看时间差不多就先回家去做晚饭了,我们回去兴许直接能赶上。”皇羽锺笑了笑,温柔地摸着她丰满的翅膀,由衷感慨。“感觉好久没那么痛快地飞过了!”她拍拍翅膀,不安分地动着,“还想再去……”“等战事结束,你想去就去。”皇羽锺抱着她借着青铜钟的遮掩慢慢走回家,他一下一下摸着她脑袋上鲜红的羽毛,“蜷儿像你,也一样贪玩。”“诶——这话可不兴说,我可是干完正事了!”小鹤不满地啄了一下他的手背,印子都没留,充其量不过是用骨质喙划了一道。“我知道。”知道妹妹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皇羽锺捋着她的羽毛,看着怀里的小鹤舒服得毛毛都蓬松,他也带了笑,“峰爻还在和我闹别扭呢,我没办法了,所以得找宿宿帮忙。”
立刻扭过脑袋,她拍拍翅膀:“阿兄怎么了?”
“其实我可以依靠原身再高飞的,但是乐拉了我不容分说地让我用了化风术。”化形的小鹤更是叽叽喳喳,天樱宿换了家居服之后就自觉跟在长兄在厨房里忙活——皇羽锺早些时候就拉了穷绝去研究地形图的立体形态,现在厨房就他们兄妹俩。岚峰爻静静听着,手上锅铲一点没犹豫。“回来的时候还看到黄昏,壮丽,瑰丽,哎呀——无法言述!战事结束后,我带阿兄去看好不好?还有高天之上,一望无际的蓝,和隐隐约约在天另一侧自由绚丽的花火!”她趴在他肩头,满是期待地望着他,“玄华善飞,我能让踏云带阿兄一起去!或者你化风也好,我应该也能带你一起上去。”她在等回答,身前的青年只是估摸着放了小半勺盐。“阿兄?你听到我说话了吗?”又拽了拽他的衣袖,她不满地轻轻撞了他一下。“听着呢,高天之上,荒川当年最善飞的府主也不过看看触摸到天蓝穹顶,你一路飞上去,有没有难受?”放下锅铲摸摸她的脑袋,岚峰爻总算是肯回头看她一眼了。
“没——”尾音像是十八弯的山路那样,她凑上去蹭蹭长兄,带着笑,“后来乐拉着我用了化风术,绚丽的花火很漂亮——我透过升温层的清透天幕看到了斑斓层自由流动碰撞的神力。”岚峰爻回头,很认真地望着她。“还有一个,堪称可怖的漩涡。”不由熄了方才生起的兴奋,她轻咳一声,“很大,和眼睛一样空洞地望着遥远的流雪,清穹拿了我的风和他的火搓揉成好些光点,被书投进了时空漩涡——具体的路径以及是否能够为我们所用都要等清穹。这么一看他好忙,又要看境内地道图,又要看境外岩层图,还要看时空漩涡跳跃图,那我干什么呀,就做了个神使迎战神使?”不由泄气,她耷拉下精致可爱的眉眼,又蹭蹭长兄。
“一般而言,宿宿这个动作,是想我夸夸你。”岚峰爻将她挡在身后,身前是满满一锅喷香的肉沫金针菇豆腐,色泽浅黄,又暖又香,她不由得抽了抽鼻子,“宿宿,你亲手斩下对方神使的首级、镇压命运之海,还未卜先知留下后手使嘉明免于内乱,这难道不是你高瞻远瞩的成果吗?我下午回来得早,婆娑有呈上西胤直辖记者暝裶翠·西胤的报道,裶翠小姐的意思是,这涉及太多机密,需要我和你一同过目。 ”“我怎么没看到?”她忽然问了一句。“我传给你了,不过你一直没空看信息吧。晚饭之后尽快看完,让她久等也不好。”岚峰爻摸摸她的脑袋,飞出榕木叶把一大碗豆腐端出去,将锅放进水槽,“她和我说,如果可以,她希望能够对你进行采访,我不置可否,直说要等你有空才行。”她歪过脑袋思忖了一会儿:“这位小姐,什么来历?和霓虹同辈?”“西胤府旁支,比西胤府主和大总管都要年轻,但是因为自幼跟在母亲身边采访诸多人物、经手多次重要通稿,被西胤府主视为最重要的记者之一,这一次派她到来嘉明进行战事战况的报道,也是有意在为我们积累民意。”岚峰爻看着锅底的水被烧干,倒了油,看向边上的十个鸡蛋,默了默,“为难宿宿今晚吃豆腐和鸡蛋,明天再做好吃的补偿好不好?”
“阿兄今晚回来也晚了?”她点点头,“阿兄做的荷包蛋也好吃!哪里委屈了?”岚峰爻笑了笑,神色有些落寞。“是因为命运之海将阿兄俘获,变成了刺向有戎和嘉明最锋利的刀吗?”她凑上去轻轻碰碰他的脸颊,又被噼里啪啦的油溅声吓得往他身后一缩。“可以说是吧,那种无能为力……虽然我可以当做是一次毫不留情地对穷绝刀法的指导,可是嘉明战事吃紧我却将他拖延让他分身乏术,我过意不去;而且羽锺他也因为神力共享而一同遭受命运之海的控制,我对不起他。”他叹了口气,估摸着油锅里的温度,拿着锅铲将蛋翻了个面。很险,蛋黄在凝固的蛋白里晃悠,但终究没冲破那一层薄薄的白——
就像命运之海再如何俘获它的棋子,也没能冲破神使提前安排的后手、嘉明并未因此被攻破。
“我还难过,宿宿会面临以身入局的风险,受益的却是我们。宿宿,我怎么办呢?曾经我还有不服气,那时候我神力充沛、你又虚弱,我想着,总不用你一个人抗下这所有吧、我也不是什么都做不了;可是现在,我神力虚弱,而你在各方因素的综合作用下去面对那么多危险,我不再不服气了,可是担心和自责,鬼一般地缠上了我,我不能帮忙也就罢了,可是还要,还要给你添麻烦。”翻动锅铲时抬起胳膊擦过眼睛,他遮掩似的又磕了一个蛋进去,尾音颤颤。
“可是阿兄在嘉明,我才有余力去高飞啊——阿兄不是一直在做我最坚实的后盾吗?怎么那么快就忘了?只要你身在嘉明,对于我而言总归是好事一桩,只不过命运之海的干扰确实无法做到一劳永逸,挺遗憾的。”天樱宿叹了口气,摇摇头,“阿兄不该对自己有所怀疑哦,有戎、嘉明,还有流雪重云贵族,我的立身之本,我的家我的巢穴,都有阿兄帮忙照顾着呢,兹事体大!而且除了我,难道嘉明城的百姓就不受阿兄庇护了吗?难道流雪的百姓就不受阿兄的庇护了吗?怎么这么怀疑自己?这可不像从前意气风发的阿兄!”她凑上去蹭蹭他,看着他将锅里煎透的蛋盛到瓷盘,又倒油,准备煎新的蛋。
“你,这么想我?”他回过头,认真地看她。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她凑过去蹭蹭:“而且说不定之后机缘巧合之下,阿兄也会和我一样成为玄华族人,我要你陪我高飞,去看那自由绚丽的花火!你还说你会尽力照顾我的血脉,倾家族之力,那你来帮我孵蛋!我想想还有什么……”岚峰爻见她思索,笑了笑,磕了第三个鸡蛋。“不知道之后还会有什么,总之,人要养着猫的,不许说话不算话!否则你在我这里信誉降到零我看你怎么办!”娇纵任性甚至还有威胁,她捏了一下他的腰,岚峰爻下意识一躲,锅底在灶台架子上磕了一下闹出不小的声响。
岚峰爻回头去看安静下来的妹妹,不由弯起嘴角:“好,人养着猫,以后还要养着猫儿的小孩子们。”“这还差不多!”她抱着长兄,下巴搁在他肩头看着锅里冒着热气的鸡蛋,抬头闻了闻,喟叹一声,“是煎鸡蛋的香味!”“荷包蛋会更香一些。我煮了饭,里面还有一条大鲈鱼,我旁边切了葱姜蒜和辣椒,这葱油鱼还是要羽锺来做。”岚峰爻看看自己的左手和右手,然后叹气,努力回过脑袋蹭蹭妹妹的发旋,“等我烧好菜了再抱宿宿。”
“所以你想要听我的认可?你凶锺阿兄了?”人被自己哄好了,天樱宿轻咳一声,反问回去。“是我躲着他,羽锺应当也发觉了才是。”他摇摇头,笑着叹了口气,“家里的玄鸟聪慧又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