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日,她又在凌晨醒来,漆黑的房间里,只有黯淡的橘色光芒指示着暖气还在工作。
懊恼地靠着床背,她怀抱着爱人赠予的手炉,侧脸隔着被子靠着它,就好像还环抱着爱人那样,还可以任性地撒娇地要他作陪。
没了睡意,可能之后,确实需要调整一下作息了,但是回圣城了,又该怎么办?长久地请假总不是办法,千辛万苦考进去难道就这么放弃了?那我过去的那些年岁,在那书山卷山里埋头苦练的苦都就这么付诸东流?我不认可。之后的事就交给之后再说吧,这漫漫长夜,该干什么呢?
点亮了灯,她伸了个懒腰,去找之前爱人藏起的那十余封信。“是想穷绝了吧,本来应该在家里多陪几天的?”昨日午睡哭醒之后,仲兄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在耳畔,她拿着信来到书桌前:除了那一封总信和讲已经失去的父母的,她其他一封也没拆过。
就好像你还陪着我那样,我们还是形影不离。
困意上涌,她就枕着这些信,趴在书桌上又沉沉入梦。
直到她被人轻轻晃醒——一醒来就看见仲兄无奈的神情。自知理亏,她故作镇定地想要坐直身子,却被他手疾眼快地扶住,在她因为关节僵硬而失去平衡之前。“又失眠了?”皇羽锺替她捏着胳膊,结束之后又去捏了捏她肩膀、揉了揉她的腰,最后又去揉她的膝盖,末了又伸手搀着她站起身:“今天不出门,宿宿赏光吗,在我和峰爻身边?”“阿兄知道我后半夜趴在书桌这边睡过去的事吗?”她凑过去蹭蹭他,小声问。“他知道,甚至是他先过来看的你,看你睡得熟就没叫你醒来——也真是的,怎么不把你抱回床上?”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皇羽锺摇摇头,“又睡不着了,介意告诉我是梦见了什么吗?”“说来也挺荒谬的……凌晨里自己醒来了,不要睡了——莫名其妙的。但是那会儿确实很想清穹,所以捞出了以前一直没有拆开看完的信。他给我的那封信讲了许多,我反反复复看了许多遍。”她垂下眼,低落了声音,“就好像他揽着我一起坐在书桌边上那样,从前就由衷欢喜的日子,现在念来更是留恋。”
“夜里总是睡不好总归不是办法,要不让书他们陪你一同?”一同坐在客厅里,岚峰爻担忧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我昨日请教赛荑玫小姐了,她说一贯拥有神力的身体骤然间失去神力确实会有比较剧烈的反应,身体上心理上兼有,她叮嘱我要家里人多顾着一些。以及失去神力的身体会很快地平常化,逐渐与寻常人无异,所以宿宿之后,可能会饿得很快、困得很快,感觉自己身体重重的,以及脸上会冒痘痘什么的,这些都正常。”“行吧,总归是自己选择的路,早晚也都要走。那阿兄,赛荑玫小姐可有对神力之源说什么?”她起了些精神,停了手里的缠花。“神力之源……她不建议我把它还给你,身体和神力之源具有相亲性,她怕我将它还给你你带在身边太久两者又起呼应,这种痛你还要再受一次,她觉得不值当,也没必要。”他揽过她的身子,靠在她歪过来的脑袋上,“与我的想法不谋而合——不过我现在想这么做都是因为我是这么想的,与宿宿的神力之源可没有关系。”
“都出自你自己的意愿?”终于得了空将之前的书和笔记本都捞了出来,皇羽锺一边阅读着之前撰写的内容,问。“我想现在有些与从前大相径庭的行为,与姗姗来迟的和解有关,也算是一种,改变吧——”他深吸一口气,天影视和皇羽锺一同望着他,“我每一日,都因你们而欢喜。”
匆匆跑回楼上,她得到了来自家里人最有力的支持。拿着钢笔在将要寄出去的信上补充方才来自至亲的真心话,她望着手中的信,重新放回信封之后就贴在自己心口:如果可以的话,我真希望我的心跳能被千里之外的挚爱听到。
“去寄信了?”咚咚咚的脚步声传来,哪怕声音沉重也能听出来人的兴高采烈,岚峰爻抬头望她。“是呀,昨晚就写好了,但是总感觉还缺些,所以刚才没去!”她凑过去蹭蹭他伸来的手。“是缺了什么吗?不是你刚刚醒来不久吗?”岚峰爻眉眼含笑,他伸手摸摸她的脸庞,另一只手拿起方才放在桌上的信,“把这一封也带去吧。”“嗯,我和峰爻一起写的,而且我觉得家里这个状况,他不会想一无所知。”皇羽锺也转头看向她,铜绿色的眼眸温柔又难过,“如果他在这儿,也许他们胆子不会那么大。”
轻快又急切,她小跑着跑到樱花林深处的樱花馆,上头传来家里毛茸茸们欢快的声音。她刚想开口,就看见一条墨鲤自虚空中探出脑袋,然后欢喜地游了出来将她像顶球那样顶了起来,一路向上游去,直至进入樱花馆。安安稳稳地把她放下,墨鲤得意地在她手心拱了拱,向那边的毛茸茸们吐了个泡泡。
“怎么自己跑过来了?”抬手间一缕月华飞来,绕着她打转,“还好身子的恶化已经停止。”“黑眼圈很浓啊,这几日休息不好?”墨鲤欢快地游到自己主人手边,书走来,摸了摸她的脑袋,“要我与乐通信?”“嗯,能不能拜托书帮我把我和阿兄们的信送到冰川——家里人都很想清穹。”她点点头,满是希冀地望着他。书抬手召出另一条墨鲤,它的脑袋上有熠熠生辉的星光:“把信递给它就好了,鱼传尺素,小樱花应该是清楚的。”“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长跪读素书,其中意何如?上言加餐食,下言长相忆。”她念着从前她最喜欢的诗文,叹了口气,遗憾,又迫不得已,“那时候还和清穹打趣过,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用不到书信,真是天真。”墨鲤看着她拿着信封,忽然一跃将它们一同吞吐腹中,滑溜溜的鱼嘴擦过她的指尖,她诧异地看着它洋洋得意地摆尾溅起水花,一头扎入水中不见。“这是去冰川了。”书看着她呆愣的眼神,笑着牵着她坐下身来,“来了就坐一会儿吧,墨鲤没感受到危险不会主动现身,是小樱花自己多思多虑才让自己休息不好吗?”
“娘亲……又入梦困难了?”连蜷丢下荆楚,紧跟着跑过来的尨,骨碌碌地滚过来正中她怀抱,她甩着尾巴,小声问。“不是什么大事,这几日半夜三更被冻醒,或者是惊梦而醒,凌晨时分醒了就不要再睡,下午又犯困,晚上又精神。”摸着女儿毛茸茸的身子,又捋过大金毛犬飘逸的长毛毛,她无奈地摇摇头,“可明明这几日我并无公务在身,有也不急。”“心事重重啊,小樱花。”诗也飘了过来,怀抱里是贪睡的小狼崽,“正巧这几日蜷儿和尨也都说想跟小樱花一同,要不带了他俩回去?”天樱宿闻言就低下头摸摸两颗毛茸茸的脑袋:“跟我一块儿?”头如捣蒜,连蜷明显更希望一些:“爹爹说了要照顾好娘亲……我也想跟娘亲一起睡在香香的被窝里!”“沐浴露的香味,你那么喜欢?”她摇摇头,把小家伙捞进臂弯,又摸摸搁在自己膝上的咖啡金球球,“尨也想上床?”黑葡萄似的眼睛望着她,他仰视着,点点头。“那得拜托阿兄他们把你洗干净才行。”她笑笑,看着他开心地摇着尾巴,“那我把他俩都捞走了。”
银色袍裾的女子颔首:“你带着自然是最好,蜷儿也并非什么都不懂,小家伙正是敏感的时候,做父母的总还是要多照顾照顾。”“小樱花自己也还是个小孩儿,顶多算作青年。”书也开口,他笑着,“还得家里年长的人来照顾。”“年长的人吗,阿兄估计没空,锺阿兄倒是可能可以——算啦,他们现在都有要务,蜷儿还是跟着我这个闲散人士一起。”天樱宿摇摇头,打消了让家里人再因为她受累的念头,“书,那边,什么时候会有回信?”
“这么着急啊……那恐怕要小樱花失望了,没那么快,穷绝收到信,看完信,再写信,最后拜托墨鲤送过来,再怎么快也要今日晚上——如果是乐和易的口信倒不用那么久,但这也意味着穷绝可能暂时没有办法亲自给小樱花回信了。”书有些遗憾地摸摸她的脑袋,顺着她的发丝,“怎么那么想他?”“不知道,可能是因为这几日总是梦见家里人在一起的缘故吧。”失落地摸着连蜷的小爪子,她摇摇头,似是要把难过都晃出去,“也可能是因为这几年冬天,没人陪我一同安憩,梦里面却是家人团聚……有戎建立以来,一家人也一直是聚少离多。我们虽然知道这在所难免,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可我们毕竟是重情义的人,都希望家里人能够日日相见。”
“团圆……古往今来的奢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