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日日记(28·下)

怎么能够连爱意都相差无几呢？明明，明明你将我们过去的爱恋都遗忘地一干二净啊！

投怀送抱就投怀送抱吧，反正从前也没在你跟前矜持过。我还记得你的容貌，你应该庆幸你没离开我太久，也应该庆幸我自死地归来还有相当丰厚的神力把你从神明手中抢回来，还应该庆幸我一直没有遗忘。不管你失忆没失忆，你就是我的清穹，与我相伴一百二十载的青梅竹马，我们两小无猜，水到渠成。你若是记不起来，那我们就创造新的我们相守相伴的记忆，我有一辈子的时间，清穹。

我抱着你，再一次能够拥抱只在我这儿敞开怀抱的挚爱，又一次嗅到夏日松木的气息，我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

如长夏般永不消歇的爱意。

我是落泪了，抽噎着在你怀中颤抖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你就抱着我，紧紧地拥抱着我，一手圈着我的背，一手圈着我的腰，我们紧密地贴在一起，毫无缝隙。你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拥抱着我，安抚地拍着我的背。抱不够，一点也抱不够，我就抱着你，仰望着你垂眸望着我的眼，凑上来轻轻地吻吻你的脸颊。只有你的温度能够为我驱散那些寒冷，一个人的孤寂，一个人的焦头烂额，一个人的昏天黑地，一个人的彷徨无措，只有你能听我的那些，近乎是神经质的唠叨与彷徨。

只有一个你，也只有一个我。

我们从前一定拥抱过很多次吧……你很轻很轻地问我，顺便还摸着我的脑袋，我可以摸摸吗？我们本来就形影不离，拥抱只是最常见的亲昵方式。我说着，踮起脚尖拱了拱你放在我脑袋上的手，好熟悉的温度，你放上来就好了啊，我很想念。然后你就低下了脑袋，抬起下巴稳稳地抵在我发旋上，我缩了缩身子，抱着你。阿樱，阿樱……你忽然呼吸急促起来，我晃晃脑袋抬眸望向你，一滴眼泪就那么猝不及防地落在我的脸上，随之而来的就是你的手，你匆忙伸手将落在我脸颊上的眼泪擦去，我望着你，狼狈又慌乱。你，你今晚就要走吗？我摇摇头，军场医疗部让我明日带着那些补偿性药品清单和防范方式北上，我今晚宿在双筑。你睡了太久，清穹，还记得是因为什么睡过去的吗？

我记得，是亡魂之战，还问起基因实验，落日落樱。你狼狈地给自己擦去眼泪，我望着你，也帮着一起：别哭啊，清穹，我在这儿，在你面前，那些伤痛都已经过去了，除了神力之源没有完全恢复，其他都已经正常了啊！你看看我嘛，摸摸我的肩膀，看看两边是不是一样高？我望着你，右手覆在你温热的脸颊上，别去想那些已经过去的事了，我亲爱的，好不好？你摸索着摸着我的左侧肩膀，小心翼翼。已经不痛啦，现在是新凝聚的身体，那些旧伤都没有留下痕迹。我凑上来和你以额相触，笑着，呢喃着，你回到我身边，我最痛的伤痕也剥落了褐色嶙峋的痂，露出了里面粉色的柔软的新肉。

你红着眼试探着轻轻地比划着我两肩的高度，又热不住流下眼泪，抱着我，声音都哽咽，呼吸也急促。我在这儿，阿樱在这儿，我不走，好不好？

现在想想也依旧很感动，哦，你现在在洗漱，说想要与我宿在一处。

你在我这儿默默地哭了好久，回了家吃晚饭，阿兄语气相当激烈：不是，怎么打扰人的先哭上了？我摇摇头，引你坐在从前的你的座位，摸着你往我这儿凑的脑袋：他没哭你们，在哭我，离家好久好久的恋家的大猫终于回到家里了啊，风尘仆仆。你抬起脑袋拱了拱我的掌心，一个眼神都没分给阿兄他们。锺阿兄摇摇头，估计也没指望着你能够给他们一点注意：峰爻，往好处想，穷绝现在不会来闹我们了。但是往坏处想，羽锺，我们的小妹妹还得被拐走一次。阿兄愤愤地戳着圆子羹中的圆子，顺便瞥了我一眼，宿宿，你能不能坚定一点？什么坚定？我等了那么久才将人迎回来，我有什么要坚定的？我摇摇头，挑了一颗全肉的排骨放进你的碗里，我只要坚定地等清穹回来，就已经足够了。不是我说，就那么一会会儿，你就确认他依旧是可以相伴余生的人吗？阿兄不可置信，他看着我又挑了一颗排骨，你确定吗，宿宿？锺阿兄难得在这种事上没和我站在同一条线上，他沉默地望着我，在等我答案。

我侧目望向亲王，他只是摇摇头。

我又望向你，你只是低着头咬着排骨，但分明握着我的手的力气无比大。

他是我的良人。我望着两位阿兄，含着笑，不用确认，他就是我的良人。

他只是与他有一张相似的面容！阿兄放下勺子，他微微蹙眉，我不希望我的妹妹因为一个与自己挚爱非常像的人而轻易地将自己的余生交付，哪怕有我和公子在，但是站在你身边的那个位置，你始终在等一个人——记忆有缺，我并不认为现在你身边坐着的人就是你失去的人，大小姐，你确认么，你的满腔爱意，可是真正有了值得托付的地方？

我摇摇头，正如你们百年离别再重逢，锺阿兄是凭借心认出的阿兄——我的心比我的眼睛先认出了我的挚爱，我认得清楚我的爱人，阿兄锺阿兄，我相信我的心。我依旧坚定地握着你的手，等你的实力再恢复一些，我就带着你重新回到你原来的位置，命运终究还是需要两个人同心协力。

阿樱，你也这么相信我吗？你终于肯抬起头来，鸽血红的眸明明灼灼。我相信你，你只是忘了那些相爱，并不是变了一个人啊。我含着笑望着你，你我有婚约，非卿不姻。那你，是认为，煙穷将军回来了，还是认为，穷绝·有戎回来了？你忽然问我，固执地牵着我的手，是你的政治盟友回来了，还是你的此生挚爱回来了？我摇摇头，一样用力地将你的手握住：无所谓什么先后，穷绝·有戎与煙穷将军，本就是一人，还是你，没有信心担起这两份责任？我嗤笑一声，你不放心你？那你还要我带着你一起前往冰耀族和火光族？你认为，那一段记忆，对我没有任何影响，对吗？你望着我，鸽血红的眼眸此时，古井无波。

我敛了笑意，你不信我信你？不。你握住我的手，凑近了——我在你的眼眸中望见了我，望见了我的倒影——我怕你一意孤行地认为我就是曾经你形影不离的爱人，但是我，但若是我的疏忽你都归咎到自己身上，那不就是，沉疴？不论是我，还是过去你形影不离的爱人，都舍不得你一丝一毫地委屈，委屈自己。所以阿樱，哪怕你认为我与你过去形影不离的挚爱只是差了一段记忆，也一定要以自己的感受为重，好不好？我低下头，轻笑一声：不会的，我不会委屈自己，清穹在身边时，所有不平，都有清穹帮我诉说；至于我们相处，自是自在自如。倒是你，会不会有压力？你的记忆愚弄了我太多次，也愚弄了你太多次。不会，我记得你笔下晕染开的华彩，跟在阿樱身边，是我心之所愿。你坚定地望着我，鸽血红的眼眸熠熠生辉，是我心之所愿。

我望向阿兄们，锺阿兄已经如常地去拣虾球吃了；阿兄望着我，良久，才叹了口气，低下头去。

许是我一意孤行吧，或者是我们一意孤行，可是我真的，想了你太久。哪怕是我一厢情愿，也请你让我在美梦中，多留几日吧。

是我决定将我余生和阿樱绑在一起，如果之后的那个我恢复了所有的记忆，不决定与阿樱相爱——可是我怎么会不爱阿樱呢？我听过我们相依为命的四十年与相依相伴的百二十年，我听过我们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拥有记忆的我只会比现在的我更爱阿樱。是我在清醒之后毫无犹豫地选择了阿樱，是我一意孤行，是我在清醒之后，第一面见到阿樱时，疯狂错落的心跳如擂鼓一般告诉着我那就是我的爱人。

可是阿樱将她的余生交付与我，我并不知道我的实力与我的能力能不能为我的爱人和我撑起一方安宁的未来，是我在犹豫，是我在不安，我怕，我会辜负我的挚爱——那段记忆，要什么时候才能够，才能够再被我想起？他一定比我更清楚该如何与挚爱相处，如何得到一个更安稳的未来给我的挚爱。

他在听到我说长日日记的缘由后，小心翼翼地请求。

那一段记忆，那百二十年，那份不寿的情深，还在折磨着新肉。

原谅我吧，清穹，原谅我吧，原谅我，原谅我要把你强留在我的身边。从前可能是天定的缘分，但是现在，这是我强求来的——我还记着，不会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