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无睡意,所以天蒙蒙亮之后,我又开始书写。我突然想到,那些钻研历史并从中了解千百年前的考量与情意的人都是从生涩艰拗的古文字中窥见,那真实的他们的情意,都是什么模样?是后人杜撰臆想,还是他们本身如此;是后人只见十中存一,还是我们所见就是他们的庐山真面貌?你说,我们都作古之后,留下的文字里,也能承载我们这般浓郁的感情吗?他们能够知道我们曾经这么相爱这么信任,都已经到了除了彼此别无选择的地步吗?
我不知道数千年前的贤君贤臣如何想,但是如果带入我们自己,我没有那么轻易会认可这个结果,我们怎么会只是这寥寥几字就可以描述的干瘪生命?我不认可,也不甘心,我要撰写我们的生平,作为亲历者,抱着让后人了解的心思——我的长日日记,最初是为了让你,我的爱人,在恢复记忆后可以通过阅读这些文字来弥补你错过的我的这些年,但是现在,想到我们身后,我想它还有了承载我们生平的作用,是我们的喜怒哀乐,我们的激荡交错,所以在这一日之后,你会看到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我不能保证是什么,但是我想,至少会与我们一家人都有关,也许还有我们的族人。我的爱人,你可不要认为是我多嘴。说实话写字也很累的,所以之后,若是瞅见后面有些飘逸的文字,就不要苛责我啦。
幽篁驮着霞蒸到来了亲王府邸,我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见到他们所有人:幽篁、云蔚、霞蒸、碎玉、醉月——醉月只是小孩子跟着来她的姐姐来看看。今天所见,霞蒸的情况已经比昨日好了许多。在他们的应允下我带走了霞蒸的一管血,然后由亲王作陪一同前往冰耀族取到了冰耀族患病族人的血液样本,最后直取军场——军场医疗部,阿兄锺阿兄都等候多时。
阿兄不认可我一日内走遍三族的决定,却也知道我不会轻易就范,只能故作恼怒地揪了揪我的脸颊,然后沮丧地发现我脸颊上的肉都少了些许。
我应该没有克扣宿宿的伙食,怎么脸颊上的肉还少了些许?
生理期在宿宿本就休息不好,少食欲,多损失,之后再补起来就是了。
锺阿兄摸摸我的脑袋。
我说我之后还要回火光族,我不太放心芜斐一个人留在那里,再加上,再加上长公主似乎对圣城族观感不佳,我担心她。芜斐身份可不低,阿兄低笑一声,哪怕是作为联姻来说身份也绝对不亏火光族。
怎么就想着联姻?一定要联姻才能稳固三族同盟?阿兄你能不能想一点纯粹的政治手段?我不满地拧了他一下,并且忽视了他的龇牙咧嘴。芜斐现在家里唯一能依靠的是霞蒸公子和他们共同选择的扶桑大总管芜咎公子——本来她也和我一样,阿兄。
怎么又想起来那些过去的任何事?对了,如果你之后再去火光族,带上穷绝吧。这家伙,昨天半夜三更用爪子挠我们的门,我困得要命!阿兄就坐在我对面,他伸了个懒腰将大半身子都压在锺阿兄肩头,低垂的眼眸水光潋滟,真的,他以前也那么闹腾吗?
我昨晚也迷迷糊糊,他问我们,问你去哪儿了,他好像是因为心慌才醒来的。锺阿兄也没有睡够,他回过脑袋与阿兄的脑袋搭在一起,密密的羽睫扇一般扑闪,真的,他以前也这样吗?
倒也没有,不过可能因为以前我和他一起在樱花林里奔跑,疯玩一天的话,再精力充沛到晚上了也只能乖乖窝在被窝里睡觉了吧。我摇摇头,看着那边围绕着亲王打转的你——之后我会带着他,只是现在,我一直有不好的预感,不知道我现在能不能带着他一起全身而退。
阿兄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带着易或者乐一起去吧,如果你有戎大小姐或者是三族同盟使臣的身份不被认可的话。你现在应该知道我当时为什么要安排穷绝作为琼林去火光族帮你推进三族同盟的主张了吧?
现在只是时机未到,等到时机成熟,所有的一切都不言而明,阿兄,我拿过我的性命赌你的性命,我赢过一次,这一场赌局,我还会赢。我望着他无奈的神情,笑了笑。
你为什么那么舍不得他去,只是因为你们再也不能一同出现在同一个立场之上?还是你心软?锺阿兄也不解地望着我,为什么呢?你就那么执着地要一切都亲力亲为么?明明有更省力的方式。
可是这样的话,清穹又要如何全身而退呢?他本就是圣城族和火光族的混血,本就受两头排挤,我不想他因为我的主张而受到火光族的排挤乃至于排挤更甚导致他除了双筑别无去处,我舍不得他颠沛流离的。锺阿兄,我想试试看,我有一辈子可以等。
一辈子去等……真是执着……
我望着他们相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阿兄的手握住了锺阿兄的手。也罢,哪怕行年至此我们有戎只有我们四位,宿宿,你依旧可以天不怕地不怕地大踏步往前走——阿兄们在你身后。阿兄摇了摇头,你有你的主张和你的方法阿兄们只是在你身后,你可以随时回头,不要怕。
检测结果,三族是一样的,会蚕食或多或少的神力源泉,然后是心脉,最后是生命,病毒致死,这似乎是天罚——在已有的病毒体系中并未找到与之相近的病毒,无中生有,最是神明所为的可能。大小姐,您的身体,还能撑起冰川的考察吗?赛枝瑰小姐担心地望着我,您也经受了病毒的蚕食。
我需要从长计议,暂时没有办法给你们答复,那你们可以根据这种病毒的排列以及它作用的方式进行针对性或者补偿性药物的研制吗?以及一些防御和缓和方法?我想一同带去给冰耀火光两族。
如果是这样的话,恐怕要大小姐在这里多留一日,解药需要从长计议,但是补偿性药物和防御措施缓和措施我可以明日整理完之后递交于您。以及,如果另外两族允许,大小姐,请您也做上标记,搜集一些病患的血液样本,医疗行业,本就是以生命做资本与死亡做赌注的使命。榕苍殿,我需要秋亭府医疗权限的开放,希望您能够请秋亭府主与医疗行业的理事现在就到来军场医疗部,我要与他们进行会谈。我和阿兄望着对面的两位青年,点了点头。
我当晚就通知了我的族人们,他们都在双筑,我很欣慰,至少不会因为人手问题而捉襟见肘。婆娑月见以及青木惊霜都决定前往,风絮鹤璧则留在流雪协助阿兄他们,并且很可能要在两位阿兄的带领下直接参与圣城政府会议,这将是第一次贵族干涉平民内政,我想他们一定比我更擅长这些。
好久没见了,我亲爱的爱人,你可还记得我?被迫留在此地,处理完之后就无所事事,我终于可以和亲王一起来看看你,小家伙——我也可以唤你一声小家伙了,明明你比我年长四十岁。
阿樱,你唤我,我现在的模样,可能够为你,做些什么了吗?我望着你拼命地闪烁起耀眼的火光,将自己的体型庞大成成年的模样,我摇摇头:你又逼迫自己了吗?你说,你没有,这是你一觉醒来之后发现的特异之处,你说你的神力似乎也跟着强大了许多,是不是就可以与我并肩?我望着你无比期待的眼神,无奈地摇摇头:真是拿你没办法,我的爱人,是的,你可以跟在我身边了。
那,那这可是我成年之后的模样?你满怀期待地望着我,眼睛亮晶晶的,我记得,我依稀记得,阿樱说过我能够化作成年模样的那一日,你要给我什么的。果然还记着,我笑着,那你在化作成年模样之后,可有尝试过化形?
你回头望向身后魁梧的男子,亲王点了点头。亲王竟然也同意清穹急匆匆地长大吗?我望着他,趁你在凝聚神力。我只能赞同啊,琼林看着就是很着急的模样,宿宿,你们本就是并肩的共进退的盟友与挚爱,他缺席那么多年本就是不该。而且宿宿那么优秀,应该也有很多男子倾慕才是,作为把一颗心都奉上的人,琼林自然应该有些紧迫感。至少这家伙还算有些轻重知道长久,用沉眠进行意识空间的修补和神力的积蓄,不错,还算聪明,有点政治头脑。亲王笑着颔首,我看他的神情,话语间的赞许之意远不如他脸上的笑意。
耀眼的火光将我的注意拉了回来,你依旧是一席黑色的风衣与酒红色衬衣,黑色长裤,那样锋利、沉稳、俊美的容貌,鸽血红的眼那样专注地凝望着我。
阿樱,现在的我,和你印象里的我,有几分相像?原谅我的词语匮乏,也原谅我难以抑制的汹涌感情——我真的想你想了好久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