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日日记(23)

温度终于上升，立夏日，我终于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但是我选择在这一日写长日日记的原因是你，清穹，你忽然觉得房内空空荡荡，说想要买一些鲜艳多姿的、娇嫩柔软的生命，放在那儿——我顺着你的爪子看过去，是我们的书桌。那里曾经有一个瓶子放着，高脚长颈，通体雪白，光泽优雅，我望着那里，没有看你，恍惚间还有那一束绚丽的月季，浅淡的蓝，温柔又清新——我在专业部第一年的六月里，我们去商业街逛过，那时候你带了一束月季回来，我们一起回来的，你一直悉心照料它，只是我们后来一同前往极北冰川，没能迎接它的最绚丽的盛开与落寞的凋零，你还说打算再置办一束。你沉默了好久，直到我将你抱入怀中，你才又抬起头来：阿樱，我们去添置花束，好不好？当时，若非你执意，我不会应允，花束的费用——你急匆匆打断我的话：我有积蓄！我歪过脑袋，我印象里，你的生活费一直在你的卡里，他们虽然不再与我们有任何的往来，但是在生活费这一方面，他们一直没有亏待我们，但是你知道你有积蓄，和我印象里的你有积蓄，是同一件事吗？

你说亲王给了你很多赀货，我想那其中应该还有夏燚府累世的财货，哪怕被基因实验典当大半，但是让你一人安身立命应当不难。

我还是答应你了，并且答应你，在你长大的那一日、能够成功化形的那一日，我就会带着你一起去商业街的花店，你来挑，我付款。你沉默地看了我许久，忽然抬起爪子，问了我一个很沉重的问题：

我现在这个模样，是不是让阿樱，不敢交付真心？

太尖锐了，清穹，我一时间答不上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我已经不去想现在的你以前的你未来的你，我现在只想着你回来之后我是否还有能力将我们的命运线进一步修正，修正成我们原来的模样。

我只是认为你失忆了，清穹。我努力地忍住惶恐与颤抖，我望着你，强作丝毫不惧。我只是在你能够接受的度里面，告诉一些于你而言、与你我命运而言无关紧要的事，那些真正会触动你心神的记忆，我不敢在现在就告诉你。同理，我和你的关系，也是触动你心神的存在，原谅我顾忌你的身体，暂时不能告诉你。

去年四季桂开的时候，你就已经开始回避我，阿樱，你要回避我吗，都到现在了？你不甘心地望着我，攀着我胳膊的只有软软的肉垫，你依旧收着骨质爪。是这样，我叹了口气，你是固执性子，我不应该强求你接受我的考量——你现在能力不够，清穹，你担不起与我并肩而立的责任，我需要的是一个与我并肩而立、与我共享荣耀与责任的人，当你成功化形的那一日，我自会有所表示，你不必急于一时。命运既然将你我带到了这里，我们竭尽全力也无法修改，为什么不顺从地休息会儿？从前我们都忙于政事，现在终于有时间了，不失为一件幸事。不过如果你感到惴惴不安的话，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天樱宿·有戎，此生只你穷绝·有戎一个爱人，任何人都不能将你我分开——在你失忆之前，我们就已经有婚约在身，以戒指为媒，你我非彼此不可。我深吸一口气，看着你愣愣的神情：如果你不放心，我也不介意取出我们原来的誓约，继续将你我捆绑，不过这一次，我先来。

阿樱从前，为什么要取下？你看着我掌心凭空出现的一对戒指，试探着伸出爪子，摸了摸我左手上的那一枚戒指——那一只是你的，指环比我的这一只要大一些，并且没有屏障屏蔽仪的纹路。

因为在你现在的模样之前，还有好几个你，那每一个你都有不同程度的记忆缺损，可是毫无意外，不论我是主动挽留你还是排斥你的存在，最后你都依旧决定留在这里。我原来是戴着戒指的，但是后来你又一次失忆。碍于戒指所代表的婚约既成之意，我终究还是把它摘了下来，允了你的追求——但是没过多久，你便彻底地再一次将这些遗忘，我再也没有带上过戒指。还有，我的戒指，因为你的缺席，为我招惹来不少同情与怜悯，我不屑一顾。

我望着你目不转睛地盯着戒指：怎么了？你如果想要的话，我可以请求锺阿兄请他帮你编一条绳挂着戒指系在你的脖子上，我不介意我现在就将它戴在我的无名指上做婚约的象征。

你摇摇头，回过身子用长长的尾巴拂过宝盒：如果是婚约，那我确实多少有些不知轻重了；我一直以为我们的关系停在爱恋之上，如果是那样我现在并非不能承载，但你说是婚约……我没有自信能够给阿樱一个安稳的生活，至少现在没有。但，在这些时日里，没有人能将你从我身边夺走……吗？我们就那么，安全吗？你伸出爪子搭在我的手腕上，鸽血红的眼目光灼灼。我只是望着你，沉默着俯下身，平视着你：你不愿意我离开，是吗？你毫无犹豫地点头。

我抽身离开，有温柔的鹤鸣响起：我不会离开这里，有戎是我的家，我的至亲府主大人公子大人都居住于此，我的族人们也居住在此，我的同盟神明们也安居于此，我没有理由离开，你大可放心，清穹，没有人可以将我们分开。

我想听听我从前的模样，阿樱，阿樱，你告诉我好不好？你祈求地低下脑袋，尾巴都耷拉下来，仰视我的眉眼让我心生不忍——可是我是狠了心的：从前你有能力陪在我身边时都要因为出身与门第惴惴不安，现在连引以为傲的神力都没有了，焉能不食不下咽？原谅我的自私，清穹，现在，还不是你询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我没有看你，只是留下了一句话：我现在要去和族人们安排事务，你在这里好好休息。

还好你现在还算听话，至少我还能压得住你，若是再过几年、你依旧没有想起来的话……我大概是压不住你了，你不会听我的话了。

族人们安顿下来了，月见婆娑继承我在桥梁的席位，拥有监督权、提案权、参与权，与锺阿兄配合，同时桥梁保留我的席位。我确实分身乏术，而且桥梁的席位，我确实有打算交给婆娑，她有热切的意愿，我答应过她的母亲，我不能食言。而且，既然如此分配，桥梁会议一般就由她们主要出席了，之后我会带她们几次，直到她们学会如何与贵族大小姐与女性府主们打交道，并且合适地表达自己的意见。至于她们是否会看轻有戎的小姐们，就要看她们自己的本事了，我该放手了，桥梁已经到了独立的时候——本次会议，桥梁终于继承了来自覆雪府的所有行业监管权。

如何让监管有效呢？

这是我给出的方案。

现在是三方集体：我们桥梁会议，属于贵族阶层，只有求于平民阶层的民意；平民阶层的消费者，消费端，也是监管不力的受害者；平民阶层的生产者，生产端，是监管不力的受益者。就利益流来说，桥梁凌驾于平民阶层，同时有分支参与生产者，有求于消费者，那对于我们来说，从中获益的方式就是使用凌驾于两者的地位，做不偏不倚的中立者，一边动用家族中参与生产的分支进行风气向善的带领，一边动用贵族身份进行强硬且不屈的的手段迫使违规者付出违规的代价，并监督他们逐渐守法——而在消费者那边则是加强消费者行为监督与消费者意见反馈两种机制。桥梁以为可行，并需要进行更容易进行的产业开始，婆娑在我的应允之下提议了服装行业，从女装开始，她可以不惜代价地对进行寒霜降进行整改以起带头作用。

寒霜降自己拥有布料研究室、成衣设计室以及布料制作与成衣生产线，是大型的一体化公司。但是为了确保桥梁的公正性，我这边建议桥梁与圣城专业部服装面料专业合作进行布料的研究和行业规则的重新制定，严加管控，增加违法成本，同时提高生产者待遇。

我望向她，只见她目光灼灼，我低下头，只是望着自己纸上的几个最重要产业。

若是有食品行业的巨头就好了，不然我们也不至于在食品行业上受挫——只凭借桥梁，我们压不住他们这个巨大的联合体。芜斐叹息了一声，摇摇头。

东秦可以协助全体工人待遇的提升，但是鉴于东秦自身是古老的手工艺人，我并不确定我们的示范作用是否足够，婆娑小姐，我想我们可以试一下配合。

医疗行业我会与秋亭府主进行商议，云弥当时也颔首，月辉，霓虹，你们先确定食品行业产业规范的制定，服装这边，芜斐，你来主导，圣城可是你们扶桑的地盘。

终于要到来了，真正的改革。我非常欣慰。